孙中山在广西见闻录

　　1921年5月，孙中山先生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后旋出师讨伐桂系陆荣廷军阀残部。入桂后，中山先生派马君武为广西省省长。当时我在总统府工作，奉调到广西南宁省长公署担任监印和译密电工作。关于中山先生的事迹，略有知闻，有些是亲身经历，兹凭追忆概述如下。但事隔40多年，我亦年逾70，脑中印象，难免模糊，如有我漏误之处，希望知之者给予指正补充。

　　一

　　1921年7月间，中山先生派陈炯明率军讨陆（荣廷），师次广西南宁，直捣陆的老巢武鸣后，派马君武为广西省长（我是这时奉调到邕的）。因桂北的桂林，桂西的柳州，已被粤军攻克，左江龙州、百色经过剧烈战斗后，桂军残部也被击溃，但有林俊廷一部份，还在桂的西北角柳州等地区顽抗，这时中山先生已亲率一部份北伐人员到达广西桂林，在桂林成立北伐行营。由于陈炯明反对中山先生北伐的蓄意，日益显露，明知林俊廷残部，尚未灭清，马君武的力量还未成长，便将粤军全部调回广州。因此林俊廷残部，便有机会勾通地方土豪劣绅，借口维持地方，收集陆荣廷的溃败员兵，组织什么自卫团练、民团之类。更造谣惑众，诋毁中山先生。但由于中山先生入桂时，所经昭平、阳朔等地方，往往只带一二随从，于傍晚到村落和农民谈话，详询稻谷收成如何，生活如何等等，有时也对农民讲述革命道理。不少农民见过中山先生，听过中山先生讲话。更因长期受过陆荣廷统治时的剥削摧残，这时又再见到陆荣廷的残部和土豪招兵买马，尽管陆的残余份子诋毁中山先生，但陆等不是好人，在漓江、桂江、抚河两岸的农民是略有认识的。因此感到要维护自己利益，也要起来自卫。由于农民不可能买得起枪枝武器，只有拿起古老的武器大刀，长矛、长戟、鸟枪，土打单响枪，六火短枪等，作为自己的自卫力量。土劣们又不断泡制谣言，竟诬持着自卫武器的农民是土匪，农民偶尔聚谈，又指为集众作乱，扰乱治安。然而农民虽然纯朴，守旧，亦有其希望在陌生的事物中寻求得些新鲜见闻的趋向。当中山先生从桂林发出改道北伐，离桂林循漓江、桂江、抚河乘船南下梧州时，两岸站满背着土枪、矛戟、大刀，手持欢迎孙先生的纸旗的农民，敲锣击鼓，吹响号角。大声欢呼，欢迎孙总统，欢迎孙先生之声，响彻云霄。其热烈情况，好几处地方无大差异。我当时同队南下，目睹两岸挤满农民，江边重重倒影，中山先生站在船边持着帽子，频频向两岸举手示意答谢。确是一幅未易多见的画图。及今思之，犹有十分深刻的印象。

　　二

　　陈炯明虽然说是尽调粤军回粤，但却暗令杨锦龙，关国雄两个师分驻于梧州一带。据其时军政灵通消息的韦一新（辛亥后曾任广西民政长）等说，陈炯明密嘱杨锦龙，俟中山先生抵梧时，制造事故，酿成军事冲突或互相枪击，目标是在行营人员和中山先生，欲借此枪击中山先生。但因中山先生由桂林回梧途中出现农民群众欢迎的景况，杨锦龙心中有鬼，不敢妄动。加以关国雄师驻在梧州的兵力比杨锦龙师的兵力大，关国雄虽亦是粤军陈炯明统率的一个师，但关国雄本人对于中山先生是信服的。当中山先生抵达梧州时，关国雄已将保护中山先生的兵力布置好了。杨锦龙恐造成事故，亦难达到目的，故不敢妄动。

　　三

　　马君武受任广西省长后，中山先生命马君武组织新广西的武力。马先后委出广西人任职12个司令，其中有实力者不多，经费亦至艰困。有第六司令李某，原是陆荣廷旧部。当粤军攻溃该部时，该部有营副俞某系马君武表弟，俞某代李向马请求收编，马委为第六司令，实力仅两团左右，枪枝劣旧。马因误以李某可靠，调李全部驻守贵县。1922年4月间，马君武因出巡南宁至梧州地区各县并为桂省军政事来广州谒见中山先生。马亲率广西省长公署警卫营长卢象荣和该营两连士兵，一些随从，我亦随行。当马君武乘船抵达贵县时，驻于贵县的第六司令部某旅长（姓名忘记）来谒马，云李司令出巡未回，大约要三两天才返，贵县至梧州沿路土匪多，不宜就去，最好候李司令回来，然后才行。马乃留驻贵县，翌日李仍未返。是日晚上，随马君武出巡来贵县时所乘的巡船和驻各轮拖上的广西省署警卫连，就被驻军袭击，警卫营长卢象荣附逆，不在船上指挥迎战，巡船又无准备，措手不及，伤亡极多。第三天凌晨4时，船上兵员等均被迫上岸，马君武亦被劫持到该旅部看管。迨天明后，马知家人有被击毙，陈尸河滩的，要求去看，旅部还派兵押去。看后，归途中经过贵县县公署，马君武命随从人员（我亦在内）走入贵县县公署，不再离去。该旅长以马避居县公署不出，加派武装士兵数十人，进行包围，迫马仍回旅部。马坚不答应，遂被困于贵县县公署内。大约五天，司令李某来见马，说发生事故原因是旅部接情报云有土匪入城，省署警卫连首先开枪，致生误会。更说是李本人不在场。马君武严词责斥，并说此行系往粤谒孙先生，要李即解除武装包围，本人即迁住县城的天主教教堂，随从仍留住县署，候船即走。司令李某以贵县是自己驻地范围，谅马等走不脱的，乃允之。马君武迁居天主教堂后，我等随从住县署也可出署外没被阻止。广西邮务司印人和马有私交，该印人用一邮务公船驶到贵县。暗中派人通知我们下邮船可离贵县，大家化装下船，马扮作一机工，先混入船机房内，随从中有几个招抚员，素与当地农民武装有联络，密邀几个农民亦混入船中照应。邮务船将近开行，第六司令部的驻军曾派员兵搜查，但未被发现，船就开行了。船行至离开了第六司令武力所及的地区，邮务船响号了，知是农民武装握守踞点到了，如没有事先得到农民自卫部派人在船护送，则响号暗码不符时，岸上驻军会来袭击的。我们探首外望，还见有武装驻军在岸边巡查，船约行了十多里将到一小镇，携着长矛、长戟、大刀、鸟枪、毛瑟枪等的武装农民一大群。船抵该镇泊岸，也见有驻军。我们的招抚员和在贵县下船的农民共同登岸，和岸上的武装农民说明后，偕他们三两人下船看了看，当武装农民下船和我们见面时，他们自己介绍是大伯或二叔，态度很豪爽。他们还请马君武留驻在地方上。马君武答是要到广州见中山先生请款请械。他们便表示十分欢喜，拱手（当时民间的一种对人客迎送旧习）送行。这时我坐在马君武身旁，目睹耳闻，感慨无限。深感他们能辩是非，豪爽率直。比之所谓司令，旅长，口说拥护，心怀叵测，确有天壤之别。船沿江下抵梧，关国雄接马居武和全部随从，都住在他的师部。马君武旋往广州。及后，广西民政厅长杨愿公从南宁来梧在梧州设立广西省长行署，我就被派在行署工作。这时听到行署的同事说马君武到广州后，因孙中山先生已改道北伐，陈炯明在广东从中阻挠破坏。马知自己在广西没有实力，回去也没有办法的，乃赴上海去了。又说当马君武和我们乘邮务船离开贵县不久，第六司令发觉了，即派官兵搜寻实欲将马君武等解送林俊廷获奖。这显然是叛乱行为，与陈炯明背叛中山先生是如出一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