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述湖北陆军测绘学堂

　　1909年（清宣统元年），我考入湖北陆军测绘学堂，在校参加了推翻清王朝封建统治的革命组织“共进会”，随后参加辛亥武昌起义。现将陆军测绘学堂情况，回忆概述于后。

　　（一）

　　清光绪年间，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推行新政，在工业上创办了一些厂矿，在教育上创立了一些文武学堂。文学堂中有经心书院（后改两湖书院）；武学堂中有陆军中学、陆军小学等。在此以前，曾先后选派一批人员到日本留学，其中大部分是进日本士官学校学习军事；但因选派留学人员用钱多，人数有限，不能满足建立新军需用大批人才的需要，因而决定仿照日本军事学习体制，自己创办军事学堂，又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锅的人员，并聘请部分日本和的国籍人员担任教官。湖北陆军小学堂就是根据这个决定建立起来的，地址在武昌左旗（现中南财经大学东面）。

　　陆军小学堂原定设立仁、信、智、勇、严五斋，每斋招收六百人，计划训练三千人，三年毕业以后，以初级军官任用。课程有军制、军械、战术、筑城、野外勤务、地形等学科；此外还有文学、外文、数学、体操等学科。另附测绘、海军、陆军、军医、经理五个班，每个班五十至六十人。张之洞调离湖北以后，北京陆军部军谘处认为陆军小学堂学生文化程度不一，年龄又多在二十岁以上，不合陆军小学规定，所以改名为特别陆军小学堂。后来只办到信字斋就停办了，而在原址建立了陆军测绘学堂和陆军讲武堂。

　　（二）

　　陆军测绘学堂是在陆军小学堂停办以后，在原附设的测绘班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原陆军小学学生有五十三人转入这个学堂，另招收一百名新生。原规定招生限于湖北籍学生，后来也招进外籍学生十多人（安徽籍学生有几名），还有满人二人（果仁、崇俊）。

　　学堂督办（相当校长）刘邦骥，汉川人，举人出身，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监督占贵珊、提调阮慕咸和方架舟。教官中有日本人和德国人。刘邦骥之弟刘邦绶，也在学堂当教员。管理学生的有三个班长，还有一些行政工作人员。这些人员，一般月俸仅八两银子，学生通常称他们为“八两银子”。

　　学堂分为三角（大地三角测量）、地形、制图三科。我是新招学生，在制图科学习。课程除专业课以外，还有兵操、体操、刺枪、马术、外文（日文、德文）等课程。

　　学堂对学生管理按军营办法，非常严格，“八两银子”有时还有打骂学生的行为。当时正值废科举以后，青年知识分子，有的找学堂住，有的投笔从戎，大部分都是有抱负的。

　　学生都住在学校里面，住宿和膳食都由学校供给，伙食比较粗糙，学生常为伙食不好与“八两银子”发生争吵，我有一次还掀了桌子。学堂每年发给制服，一九一一年上半年，我们领到了一套青呢制服；另外每人还发了一张买皮鞋的条子，买了一双皮鞋。训练时，学生发有枪支，但不发子弹。

　　学生人数共有一百五十三人，姓名记忆不全。解放后，一九五六年，曾做过一给调查，当时健在的有甘缉熙、徐文化、罗锦、喻义（育之）、李西屏、傅希奕、彭亚杰、潘祖谟、万煜斌、魏国楷、陈健、钱步青、程贤礼、沈震、熊佐周、汪从泽、刘邦钦、童愚等十余人。到现在，我知道只有傅希奕和我两人，都年近百岁。

　　（三）

　　当帝国主义入侵中国之后，眼见清政府对外割地赔款，对内压迫榨取；孙中山先生组织革命政党，联络革命志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些消息很快传到测绘学堂，在学生中形成革命浪潮。绝大部分学生参加了“共进会”，接受革命宣传，偷阅革命书籍，并且秘密响应策划起义活动。当时，在测绘学堂“共进会”的代表是方兴、朱次璋、甘缉熙等。参加“共进会”没有履行写申请、填表、宣誓等手续，我参加“共进会”是在一个晚上，在寝室里，王寿介绍我写上名字的。

　　一个革命的行动，除了宣传鼓动工作和策划武装起义以外，在外表的形象上，也要改变旧有的风俗习惯，改换服装发饰，也往往成为革命的先声。男人蓄发留辫是清朝统治时期的一种风俗习惯，推翻清廷的革命浪潮既已形成，剪辫子的风潮就必然兴起。

　　我是剪辫子的积极倡导者之一，曾在同学中进行一些宣传动员工作。一个晚上，下自习以后，我和几个同学事先准备了几把剪刀，开始了剪辫子的行动。先剪谁的辫子？一时还未决定，我拿了一个脸盆翻过来，画了一个圆圈，大众围着圈子签了名字。转动脸盆，定下剪辫子的先后次序。我首先让别人替我剪下辫子，反后依次下剪。但在剪的过程中，也不是十分顺利的，有的人说：“我还没有接媳妇呀！剪了辫子恐怕找不到媳妇。”有的人说：“我的父母还没有同意呀！就暂时不剪吧！”有的人要求将头发少剪一点，不要剪的太秃，还有个别人逃到厕所躲避。但绝大多数人决心是大的，不到半个小时，已剪下一百多人的辫子。剪过辫子以后，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大笑起来，情绪极为振奋。

　　第二天早晨，督办刘邦骥到校，发觉学生们剪了辫子，大为震惊，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怒斥学生说：“你们吃了大清国的饭，读了大清国的书，敢于这样胡闹，真是胆大已极，姑且记大过二次，以观后效。”但是同学们既然敢于这样做，大家已意识到做奴隶的日子快要满期，清王朝快要完蛋，杀头尚且不怕，记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此以后，学校当局对学生请假外出，特别严紧，寝室随时遭到暗中检查。可是我们的行动却更加紧张巧妙了。传递消息、偷看禁书的办法，更是多样化了。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枪声一响，我们紧急集合，参加了起义军行列，分途参加进攻督署和占领各处军事据点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