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老颜惠庆的辛亥记忆

　　鲁迅塑造的未庄阿Q的形象，对革命者羡慕嫉妒恨的寻常人情和摇摆心情，展示的是普通人在一场始料未及的社会震荡中的众生相，这种搭革命便车“咸与维新”分一杯羹的社会心态，在鲁迅的笔触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白描和讽刺，阿Q也成了辛亥革命不彻底甚至辛亥革命在社会层面失败的一个标志性的人物。

颜惠庆

　　可如果回到历史的现场，类似阿Q这样的小人物，在历史的夹缝中又有多少自主表达的空间呢？当革命潮流滚滚袭来时，绝大多数人似乎只能在新旧之间随波逐流，忐忑不安。民国外交元老颜惠庆在辛亥鼎革之际，既是一个入乎其内的政府高官，又能够保持一种观察者的姿态。他的回忆对鼎革之际民众在日常生活层面的“除旧布新”多了一份同情的理解：“当时发生的两件有趣的事是剃发和易服。理发匠、裁缝乃至皮鞋匠的生意顿时兴隆起来。由于不知怎样梳分头，一些剪掉辫子的人索性把头发全部剃光，犹如寺庙中的和尚。至于服饰，也出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搭配：有人穿着西式晨礼服，却戴着便帽；有人在晚礼服内衬上皮里（由于北京天气寒冷）；还有人穿晚礼服，却配上直条纹的呢裤等等。”革命意味着万象更新，可这种政治和社会更新的形式，除了像传统社会那样有政治暴力作为基础外，由于与现代社会的意识形态、革命文化与恐怖心理相结合，更容易在民众中间造成一种革命心理暴力的震慑。这也正是阿Q在革命降临未庄之后，既惊惶悚然于一己之命运，又觉得极度亢奋的缘由，压抑个体的革命暴力，一旦能够枪口对外转向他人，就会产生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面对这种极端偏执的革命文化，底层大多数只能亦步亦趋或仓皇失措。

　　而那些革命者反抗的权贵阶层，则因为清帝和平逊位和清室优待条件等历史因素，尚可在江山变色之际，寻觅一方角落苟延残喘。颜惠庆回忆道：“清帝退位后，那些知名的、胆小的满族官员，包括一些皇族，纷纷迁居到大连和天津，在租界地寻求庇护所。一些汉族官员，在鼎革之际也惶惶不可终日，举家搬往时为德国租界地的青岛。下层八旗官员或无力离开北京，或不愿放弃他们的职位，便匆忙改用汉姓，伪称汉族，以避免麻烦。实际上，除了南方少数有旗人驻防的地方由于满汉居民交恶，有小范围残杀外，满族人并未受到粗暴对待，甚至未受到歧视。这不仅因为当时有关于满族待遇条件的明文规定，也由于‘五族共和’口号的提出。”这究竟是革命不彻底性的表现，还是革命相对于传统的农民起义（包括太平天国运动）中间弥漫的你死我活的暴力文化的一种历史进步？清末革命派以反满相相鼓荡，反满在清末的言路与舆情中，悍然成为充斥着血腥色彩的心理暴力。而一旦鼎革完成，并没有种族主义内核的民族主义者，在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塑造中华民族的大旗之下，并没有对满族人穷追猛打，反而显示出一种宽容的民族共存心态。革命如果仅仅是为了反抗，那么革命者就会与反抗对象出现悖论性的“越反越像”的结局，就可能出现暴力的轮回，革命应该在一种更宽阔的世界里和解对话，让一切可能性都生长出来，这才可能是一种“增值的革命”。这不仅是与反抗对象的和解，其实更是与充斥着怨愤、悲情与仇恨感的自我的幽暗心灵和解。这或许是通往政治秩序和政治合法性重建的必由之路。

　　既往的历史叙述往往只看到辛亥鼎革之际的破旧立新的一面，似乎只有以新换旧，才能给革命灌注一种充沛的历史意义，而忽视了革命过程中的延续性，这种文职官员体制的延续性，其实也是民国创始后能够有效运作的条件之一。这方面，颜惠庆是亲历历史的人，他本是清廷的职业外交官，曾跟随伍廷芳出使美国，在乔治·华盛顿大学系统地进修了外交理论和国际法知识。1909年冬，颜惠庆应召回国，在外务部任主事，供职于新闻处，负责接待驻京外国记者，并协助发刊英文《北京日报》。翌年，参加清廷举行的游学生殿试，授翰林院检讨，升任参议，兼任清华学堂总办。1911年，参加中英禁烟问题谈判，使英国政府承认了禁烟原则。11月，袁世凯任内阁总理后，颜惠庆升任外务部左丞。颜惠庆注意到民国肇建之际的“变”与“不变”：“民国宣告成立后，所有的部门都重新命名、改组并使其现代化。一大批原来的官员被留用，特别是在外交部。因为这些被留用的外交人员不仅谙熟自己的职责、业务，而且深悉中国与列强间很多悬而未决的外交问题的来龙去脉。当然，一些满清旧式官僚被黜落，各部冗员也大为裁汰。……当时，几乎所有的新任次长都比较年轻，而且大都曾留学欧美，于是我们很快就组织了一个聚餐会，每周聚会一次，讨论我们共同关心的话题。”由此可见，清末到民初的职业外交官，包括颜惠庆、顾维钧、王宠惠等人，其实已经从传统中国中生长出来一种现代意识和职业精神，他们面对中西交冲的利益格局时，已经学会了利用现代外交理念和国际法知识来维护和扩展中国的利益。这种政务官员体制，其实在革命前后保持了相当的延续性。这种延续性有其内在的历史合理性，并非一句简单的不彻底的革命或妥协的革命所能打发。即此可见，我们应从革命激进主义的历史遗产中挣扎而出，重新审视清末民初这一段政治史的多元面相。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师）

　　鲁迅塑造的未庄阿Q的形象，对革命者羡慕嫉妒恨的寻常人情和摇摆心情，展示的是普通人在一场始料未及的社会震荡中的众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