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上海、南京的回忆

　　孙先生早以日本出版的民报等宣传品宣传革命，我等同志秘密传阅，大大得到启示。因而追随沈缦云、李平书、叶惠钧、王一亭等诸位先生，参加上海商团（商余学会体育部）锻炼体魄、研究军事、自购步枪、充实武器。一面组织核心，于一九O八年（光绪三十四年戌申）与商团同志胡定成（武昌首义后，他即赶往参加，任湖北独立将校决死团先锋队队长，汉阳一役，率五百人同殉）、陆式卿、何日琰、杨杏堤、刘文海、赵景贤等，相约革命、推翻满清，各自即将发辫剪除，以示决心。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宣统三年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首义，不到三天时间，就摧毁了满清统治机构，占领了武昌、汉口和汉阳三镇。从十月十七日到十一月一日（农历八月二十六日到九月十一日）革命军与清军主力战，经过了十六天，因为清军继续增加了生力军，形成众寡悬殊。革命军乃于十一月二曰（农历九月十二日）放弃汉口，退守武昌、汉阳。汉口遂被清军占领。

　　上海是同盟会中部总部所在地，革命活动和宣传最力的地区，商团共有五千余人，领导同志早有布置，为争取时机，遥援武汉声势，经共同决定，于十一月三日（农历九六十三日）下午二时联合民军武装起义，同日分头进攻制造局和苏松太兵备道衙门等清军政机关。当时我担任商余学会、韫怀、闸北三个商团单位的司令，团员同志共一千余人，分派攻守任务。先协同上海巡警总局骑巡队长陈汉钦同志（局址在闸北共和路）联合闸北商团，于是日上午十时提前起义。巡警总办汪瑞闿逃入租界，团警臂绕白布，商店皆悬白旗，市民又惊又喜。另集闸北同志郝宪章、傅贵廷等一百人，组织敢死队，半数携马枪、坐东洋车（即人力车）穿过租界（英法帝国主义者，数十年来绝不许我国人民携带武器出入租界），至邑庙内商余学会吃饭，由会借与步枪四十支，持往围攻制造局。一面会同冯润生同志分领商团同志各一队，由东西两路攻毁苏松太兵备道衙门。而沪道刘襄荪事前逃入租界，电详两江总督张人骏，谓上海革党起事，商团尽叛。江督即命南京松江两路进兵，无论革党、商团，擒获者全数正法，迨回电到沪，刘又避匿无纵矣。次晨，制造局乃由各商团协同陈其美先生所组成的民军攻克，上海全部光复，胜利成功。各商团分别至制造局领取枪弹，均由代理沪军总司令兼参谋长王百揆照发，充实武器。十一月四日（农历九月十四曰）我与吴龙泉同志奉上海商团公会会长李平书命，以沪宁铁路因借英款建筑关系，故路局为外兵进驻，应即往交涉，我与吴当以民军代表立场，到北站晤英籍车务总管濮爱德，向他提出四项要求：

　　（一）将站顶龙旗除下；（二）撤退站内万国商团；（三）改归民军接防；（四）供应军运等等。濮初顽固，继犹豫，以已向伦敦请示，在未接回电前，决严守中立。再三与之力争，当时勉将龙旗落下。同时限其在十二小时后，务将外兵撤出，届时不问履行与否，民军必须进驻车站，濮唯唯否否。是日下午十时，闸北商团整队进驻车站（万国商团部队，已于半小时前撤去），翌晨站顶升起九角星革命旗，从此沪宁铁潞局，听从民军指挥。沪军政府委我担任沪宁线：运输指挥官职务，领导商团同志，执行防务、调配量运与检查等任务，三天后由商余学会接防，—侓义务服务，伙食由军政府供应，有三个月之久，惟当时张勋犹在南京顽抗，攻城必须大批军火，由沪方配齐，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农历十月纫五日）由我偕同商团同志陈世馥、赵国良、华镇東等二十余人，押送一列车，运往前线，抵尧化门，枪炮密集，车不能进，走步数十里，绕道至马群，当面交代与江浙联军总司令徐绍桢，即将运到之军火，分发各部队应用，遂下令总攻，十一月三十日（农历十月初十日）克复南京，东南大定，全国响应。

　　十二月二六日（农历十月十六日）孙中山先生从外洋回沪时，商团同志陆荣彰、程镜耀、谭耀明等二十余人，拟武装往码头迎接，先向租界当局交涉无效，无不异常愤慨，当以孙先生的革命精神，自动武装至埠头，迎先生登陆，这是我第一次见孙先生，接至靶子路（现名武进路）扆虹园驻节，日夜转流护卫，至十二月三十一日（农历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乘专车赴宁，翌晨孙先生就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职。其总统府内的护卫任务，奉委仍由上海商团冯润生、江子良、阊邱树德、徐永生与我率步骑两队担任，那时我任禁卫军大军校副官长，兼大本营总兵站局副官长。孙先生日常处理国务，虽很忙碌，总是从容不迫，对于任何人的态度,总是非常和蔼，常以草坪散步为休息，平时穿学生装，有事穿常服或大礼服。全府职员，不论等级，月支薪水二十元，伙食饭菜四碗一汤，全体一律，新任工作人员，先与同桌吃饭一次，外出时由沪军都督府供应的紫色轿式汽车代步，然他很喜欢步行，对于任何人有所要求，总使有原则性满意而去。一九一二年二月间，与全京高级军政人员同谒明陵后，回府举行大会，他报告大旨：“清朝皇帝已宣布退位了，我向临时参议院提出辞职，他们选举袁世凯继任大总统，我有一个条件，须要袁帮助清帝遗位，到南京来宣誓就职，忠于民国，我可让给他，如果他不忠于革命，我们还可革命。”这个大会我亦参加。不料不久，袁在北方制造兵变，借故不来南京，他得在北方为所欲为，窃取了革命政权，后来做了八十三天的洪宪帝，遭到人民反对，送了老命，遗臭万年。

　　袁世凯为窃取革命政权于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日，主使暗杀宋教仁先生于上海北火车站，志在消灭民党。是年夏陈其美任上海讨袁军总司令，七月二十二日，盾辛亥成规，进攻制造局，闸北商团进驻北火车站。讵料袁氏早有布置,既以心腹郑汝成任上海镇守使，并派陆军第十三团臧致平部改衣海军服装，由海道来沪防守制造局，及战，讨袁军因强弱悬殊，卒失利而退。当郑、臧部发炮滥轰，而浦江中肇和兵舰复助其凶焰，多所摧毁，人民横遭非命者甚夥，纷纷迁居租界，华界十室九空，警察畏死逃岗。李平书先生等督率商团，武装逡巡，群小敛迹。其时法租界当局图侵南市，为商团武装拒绝。公共租界当局，企图推广闸北为租界，勾结闸北奸商于七月二十四日下午，由巡捕房总巡英酋卜罗司以海盗式惯技，率同国海军改衣万国商团服装的步骑炮队二干余人，分在宝山路、海宁路、新闸桥、恒丰路桥等口冲入至共和路会齐，将闸北市政厅包围（前清巡警总局旧址，楼下是淞沪警察厅，厅长与上海所有行政单位负责人皆隐匿），当时各段商团、警察开枪抗拒，互有损伤。旋由卜酋领海军一班，全执手枪作预备放状，冲入市政厅，威胁我交出被商团同志罗兴友等检举勾结帝国主义者，同意请外兵入闸北保护资本家私产，有卖国行为，已被群众徐幼棠、黎源洪等扭送散发该项传单具名人之一，拘押在共和路闸北检察分庭的闸北吴翥丝厂、老板怡和丝厂买办吴子敬，经我据理反复驳斥，惟卜持蛮无理，斯时形势，强弱悬殊，不得已任卜至法庭将吴劫去，并将该庭法警数人鞭挞后，随即全部呼啸出境。旋英帝又派万国商团中华队，进占淞沪警察厅，希达以华制华的恶毒目的。我即往该队，向徐通浩队长等激以爱国反帝大义，全队异常愤慨，一致抗拒命令，立即自动撤退，缴还装备与虞洽卿会长，准备解散，时论尚之。闻英帝目击民气激昂、众怒难犯，打消了推广租界侵略野心。事后我与罗兴友、陈世馥、徐际青、顾宋臣、陈维新、浦子瑾、席元魁八人，被控于上海镇守使署，并受到通缉。讨袁军失败，上海商团于八月十一日被郑汝成勒令交械解散，沈缦云、李平书、叶惠钧诸位先生，出亡日本或大连，王一亭先生躲入租界。不久，，郑汝成往日领署祝贺皇加冕礼，车经外摆渡桥陈其美先生使人狙杀于途，闻者皆快。未几，陈其美先生被袁氏使人暗杀于上海法租界萨坡赛路（胜利后名英±路，现名淡水路）九十二弄二号，日本志士山田氏家中，一代豪杰，与世永别！

　　一九二四年秋，孙中山先生驻莫利爱路（现名香山路）寓所，护卫任务，仍由旧商团同志陆荣彰等参加，其时我担任上海各公团发起的“促进全国和平统一请愿团”的代表之一，曾与先生迭次见面，商讨一切，他旋即北上促开国民会议。回忆孙先生毕生大公无私，立志救国，致力革命的目的，是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推翻清朝二百六十八年帝制，挖除中国两千多年来封建制度。不幸袁氏窃国，军阀横行，屡次讨伐，虽一再受阻，然他永不懈怠，矢志革命，确立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以俄为师的真理。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他在北京逝世，弥留之际，以和平奋斗救中国，留下最后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