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云1911》：山雨欲来风满楼之三

　　革命本来不关黎元洪什么事

　　时任清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相当于旅的编制）协统黎元洪在武昌首义爆发的最初，是阻挠新军起义的角色，当时他亲自坐镇第四十一标第三营。但随着战况加剧，不知怎么想的，他那天趁夜躲到了一个幕僚家里，闭门不出。

　　黎元洪最初听到工程营兵变，并不在意。后来当他接到报告，得知其中有他统领的第二十一混成协直属工、辎各队及炮队亦有一部分兵变，这才集合第四十一标留营全体将官于会议厅。黎元洪一言不发，更不下命令。过了许久，大家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借此把自己手中的兵力集中在这里，以防不测。

　　黎元洪，字宋卿，生于1864年，湖北黄陂人。1883年入北洋水师学堂，1888年毕业后，派赴德国留学，回国后加入海军阵营，在“广甲”舰上任职。1894年中、日两国海军在黄海大战，“广甲”舰奉命增援，不幸于途中被敌舰击沉。将士全部落水。黎元洪凫水拣回一条命后，于次年往南京，投奔两江总督张之洞创办的“延才馆”，渐渐露出治军才能，后受委派，三度赴日考察军事。十年下来，黎努力不辍，终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为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相当于旅长）。

　　这时，卫兵进来报告，抓到了一个工程营秘密派来给本协送信的人。那个姓周的送信人被押进了会议厅。

　　黎元洪亲自审讯此人，问清来历后，黎决定杀一儆百，只见他手起刀落，当场将周杀死于会议厅。见到这场面，在场官兵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只是接着又听到外面革命军与清军互相炮击时，士兵又开始骚动起来。见此情况，黎元洪下令：官佐各自回营，注意炮弹袭击，但一定要坚守自己的岗位，不要有负皇恩，能坚守到底，将来定予重赏。不过他接着又说，否则的话，请大家自便，他黎元洪已无法对大家负责。说完这番话，黎元洪就离开会议厅，径自前往自己的部下、参谋刘文吉家去躲避了。黎元洪的这番举动，不要说当时的手下，就是今天的史学研究者也感到纳闷。

　　没过多久，参与起义的巡查汤启发率领士兵，在刘宅找到黎，要他出来担任总指挥。黎说：我平日带兵待你们并不刻薄，你们今天为何来为难我？

　　大家说：我们来此，专门请您出来做指挥，商量出主意，没有恶意啊！

　　黎说：革命党人才济济，还用我干什么？

　　大家说：您平时、过去带兵极得人心，如今的革命党人，也都是您的弟兄。现在可以率领革命军的，没有人比您更合适，您是众望所归。

　　黎说：你们要我到哪里去？跟谁商量？

　　大家说：到楚望台与吴兆麟商量。

　　黎说：吴畏三（吴兆麟，字畏三）是我的学生，富有军事学识，有他一人足矣。

　　一番话说下来，见黎元洪仍不从，一旁有人忍不住了，顿时拉下脸厉声道：你服从的话可以活着，要不就让你去死，请协统自己选择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话说到这份上，黎元洪知道不答应不行了，于是只能极不情愿地被大家簇拥着，往楚望台走去。这时候早已有人飞马前往报信，所以等黎元洪他们到时，吴兆麟已经派兵列队，鸣号欢迎黎元洪的到来。

　　关于黎元洪在辛亥革命中的“冒出”，黎的儿子黎重光后来曾回忆道，他父亲不是革命党人，也不赞成革命，被首义者推为都督，原因有三：一，当时缺乏军事人才，而黎元洪毕竟毕业于北洋水师学堂，系海军出身，亲历过中日甲午海战，在湖北新军中也有较高威望；二，当时军队中普遍存在官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情况，而黎元洪所部决无此现象，军容也整饬整齐；三，黎与部下关系亲近、融洽。这些都成为辛亥年武昌枪声响起后，首义者请他出来执掌大局的重要原因。

　　长期以来，黎元洪曾一再被误读。的确，黎有乖戾的行为，如前面已经说到的他手刃工程营派来的信使。但黎也表现出他的平易近人的一面。黎元洪手下一个卫兵暗中参加革命党，有一天收到革命党领袖黄兴密信，被黎无意中发现了。按说，发现这封藏有隐语的密信后，黎元洪本来完全可以置这名卫兵于死地的，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让他赶紧去“养病”，放了这名通革命党的卫兵一条生路。

　　还有一次，黎撞见一个擅自剪去发辫的学兵，黎不仅不以为忤，还幽了那个学兵一默，说他剪掉脑后那根“猪尾巴”，大大出了一把风头，使在旁的人听了目瞪口呆。当时男人脑后那根“猪尾巴”若妄自剪去，既违军纪，更有勾结革命党之嫌，严重者，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但这事发生在黎协统面前，却波澜不惊。由此看来，这也体现了黎对政治开明的接受，及待部下的宽厚。当然也更使黎在湖北军政界博得了好口碑，不然，武昌起义的枪声打响后，起义士兵哪会一下子想到了黎协统？与长期不屈不挠地从事反清武装斗争的革命党领袖孙中山、黄兴相比，他（黎元洪）头上戴着的“民国元勋”高帽实在有些大。在民初的孙、黄、袁、黎“四巨头”中，不待言，他的资望最浅。但资望浅，并不代表他在关键时刻不会下大决心。这一天，黎元洪像那名被他放过的学兵一样，也毅然决然剪去了自己脑后那根“猪尾巴”。剪去的是辫子，昭示的是决心。武昌首义三天后，剪去辫子的黎元洪在一次军事会议上慷慨立誓：“众意难辞，自应受命；成败利钝，死生以之，决心革命，毋庸有贰。”

　　在公开会议上如此表白，在致水师学堂自己的老师萨镇冰的私人信件中，黎同样披露内心：“谁无肝胆？谁无热诚？谁非黄帝子孙？岂甘作奴隶而残害同胞耶？洪（黎自称）有鉴于此，识事机之大有可为，乃誓师宣言，矢志恢复汉业，改革专制政体，建立中华民国，维护世界和平！”

　　且说此时已是10月10日深夜，外面漆黑一片，听到猛烈的枪炮声一阵阵逼近，坐立不安的瑞澂知道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决定放弃武昌。于是，他带着数名亲随来到督署后院，打破后墙，逃出督署，然后狼狈地来到江边，登上了停泊在江边的“楚豫”号兵舰。

　　其他官员见总督逃走，也纷纷放弃抵抗，惊慌失措地跨过督署后墙，一溜烟逃到楚豫号兵舰上。曾经是黎元洪上司的第八镇（相当于师的编制）统制张彪先前还躲在家里，紧闭大门。捱到黎明时分，眼看大势不妙，再不敢耽搁，带了部分辎重营残卒，沿城墙来到文昌门渡江，然后朝汉口刘家庙方向逃逸。

　　长官都逃走了，加之电话线被割，联系中断，接不到上级命令，一些军队也丧失了斗志。就这样，未等天亮，起义士兵就攻占了督署。武昌城内外各留守部队纷纷归顺。武昌就此被革命党和起义新军占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