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云1911》：民军的力量之六

　　二攻江南制造局大获全胜

　　民军队伍浩浩荡荡向江南制造局进发了。

　　此时张承槱身体状况很不好，他后来曾回忆说：“左腿所中子弹尚在内，未能得暇取出，痛楚更剧，血仍在流个不止，步行维艰，但决意同往制造局。乃有警察学生数人诚恳劝阻，不要余再同去进攻制造局，即往医院将子弹用手术取出，休养几日再说。”但张承槱谢绝了大家的好意，他想的是“以上海革命成功与失败就在此一发千钧之时，决心前去拼一下”，毅然走出警察学堂大门。

　　然而，张承槱毕竟已经受伤，且流了不少血，走不几步，便步履艰难，因为疼痛，额上冷汗直冒。早将这一情况看在眼里的学生及时赶了过来，他们还扛来了一张靠椅，强请张承槱坐上去。然后四名学生抬起靠椅就走。走一程，又换四名学生轮流抬。就这样一路抬着张承槱，再次逼近了江南制造局。

　　这时候天色已快近黎明，路上很静，远处有鸡啼声传来，平添了街道的沉寂。队伍转过一处街角，突然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细辨枪声响起的地方，应该就是江南制造局。显然，前方已经有人与清守军交火了。这让前进中的队伍受到鼓舞，张承槱浑身也顿时来了力量，情不自禁地一跃跳下靠椅，用他的话说，这一刻已完全忘记了伤痛。

　　张承槱随着队伍，很快逼近了昨晚进攻江南制造局受挫后狼狈而退的地方。但现在这里情况已不同于昨晚，张承槱突然意识到，一个主要情况就是，昨晚的进攻队伍是单纯的民军，而现在则有起义的军人加入了。因为有正式军队和警察加入民军队伍，警官陈汉钦也在此指挥警兵作战，其他各行各业各式人等加入进来的参战成员足有数千人，再算上张承槱手下的弟兄，顿时就形成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此时，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已将江南制造局三面包围，只留下临黄浦江面的一条出路。见到这阵势，张楚宝及其兵士早已吓得胆战心惊，越战越没了信心。正僵持着，民军队伍中忽然出现了几位江南制造局的工人。原来他们知道军械库在哪里，于是引领着一部分民军从一处墙上翻身而入，经过一个小院后又凿穿几个墙洞，不到一小时，大家就打开了一间步枪库，拿出了几支步枪来投入战斗。一些没有枪械的民军很快都到这里来取枪，人手一枝，也有拿取数枝的，这时候只要谁想拿就放手拿。不一会，大家又听到传来江南制造局工人的呼唤声，说是子弹库也打开了。于是，大家又都纷纷跑步赶到子弹库取子弹。革命党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些步枪和子弹早已经装配就绪，就等着起运去武昌挽救那里清军的败局。结果，不到两小时，民军共取出二千多枝枪，子弹不计其数。

　　围攻江南制造局的枪声更激烈了，如雨的枪弹压得江南制造局内的清兵都不敢朝外反击，不过由于前次吃过大亏，所以外面的进攻队伍，一时也不敢贸然冲进去。就这样，双方一直对峙到上午十时左右。这时候，张楚宝的住宅上空突然冒出一股浓烟，原来是厂内工人放火烧他的住处，紧接着就见一股火焰冲向天空。外面正在围攻的队伍顿时无比兴奋，立刻加强围攻，守军情势眼看已岌岌可危。此时张楚宝知道大势已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连忙带领他的几个亲信，匆匆跑向厂区后面的黄浦江边，跳上事先准备在那里的一艘小火轮逃走了。张楚宝一逃，清兵再也无心恋战。很快，革命军就从三面冲入了江南制造局。局内清兵纷纷手举白布投降。江南制造局既被攻克，也就宣告着清政府在上海的势力被歼灭，中国江南第一重镇就此落入了革命军手中。

　　就像先前民军用一把冲天大火烧掉上海道台衙门，宣布上海县城光复一样，现在江南制造局上空也是一把大火轰一下腾起，进攻者用烈焰宣告了“从兹上海清廷势力消灭，而此中国东南之第一重镇遂为我革命军所掌有矣！”

　　不过，读张承槱关于这一战役的记述，不能忽略光复上海的战功中还有其他人的流血。当然不必怀疑张承槱记述的真实性，也不用怀疑他们在这场战役中所付出的鲜血乃至生命的代价。只是张承槱对这场战役的最终胜利的叙述，似乎少了对其他人和其他队伍所创下的功绩应有的记录。上海光复决不是凭谁的个人功劳可以拿下的，为此流血者可谓多矣，张沛如即是其中的一位。

　　张沛如，安徽祁门人，系上海商团公会会员，是一位长得英俊豪爽的血性男儿。上海起义发动后，张沛如进入上海县城，与商团同伴守卫城中要隘，以维持县城治安。

　　到了夜半，奉商团公会总司令朱少沂及义勇队队长刘舜卿的命令，队伍向江南制造局进发。张沛如在攻打江南制造局战役中，中三弹，身受重伤。被同伴救出送往医院时，张沛如还不忘勉励同伴：“好男儿身死疆场，若得其死，虽死犹生，较之虚生碌碌，与草木同朽者，不可同日而语。”

　　两天后，张沛如终因伤重不治而牺牲。他的同伴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封遗书，读者无不大恸。张在遗书中写道：“人生在世，要干些有价值的事，岂能僻居乡里，无声无息，与草木同腐，岂不是虚生一世。大丈夫在世上，要向沙场觅一好死之处，要把敌人的血光染我衣襟，便战死沙场，也做一个烈烈轰轰的鬼雄，岂不人生一大快事。现今满汉兴亡之机（际），若不挺身而出，尚待何时？恢复汉土，只此一举矣；效命疆场，死亦瞑目矣。为人子者，虽不能孝，但不能不顺父母之命。本拟赴汉投效，尽我力，雪我恨，因不能离父母之左右，故不离申。上海一埠，终当有归顺之日，我待时机至此，即就地投效，愿负不孝之名，与先宗先祖雪二百余年之仇恨；愿牺牲，誓达光复中华之目的。汉族幸甚！中华幸甚！”

　　张沛如牺牲后，同伴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其况“出丧之日，沪上绅商学军警各团体暨诸亲友等，亲往执绋，恭送灵輀者，人达数千，生荣死哀，备极一时之盛。兹又订于十月二十一日一时，在新舞台开追悼会，以慰幽灵，并征求海内外亲爱诸君惠赠鸿词，表扬义烈，不独鄙人等感，且不朽英灵有知，当亦含笑于九泉矣。”

　　只是不知为什么，在讲述江南制造局乃至上海光复的故事中，类似张沛如的事迹显然被遮掩了。

　　张承槱也许已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大大张扬了一番自己后，还交代了一点：“当余等围攻制造局之时，尚有一事可堪纪录者，即陈英士先生又有一段革命事实在另一方面表现出来，值得吾人注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