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云1911》：民军的力量之七

　　上海光复之役功归何人

　　辛亥年上海光复以后，关于沪军都督的任命，还曾经引发一场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的冲突，而引发冲突的焦点，即在攻占江南制造局时，究竟谁为首功。

　　张承槱本人不在相争者之列，所以他的记述，述及的一个关键人物――陈英士（即陈其美）的情况，应该是比较客观的。他在回忆录的最后部分写道：

　　当十三日下午四时，余等在九亩地出发时，陈（英士）先生尚在场，余领队先行，以为他必在后面随来，不料（到）达高昌庙时即未见其人，余心颇以为异。迨当晚制造局门前失败以后，余等负伤败退，至上海城内时，并未见其踪迹，更未见前来警察学堂接洽，至为疑虑。孰意他当余等在九亩地出发之后，即约李平书（李为当时上海最著名之巨绅并兼任江南制造局提调）同乘一辆汽车往高昌庙制造局，约与余等同时到达该处，因余等那时见有一汽车从另一道路抄过余等前面，从制造局一侧门进去。他立意与李平书去向张楚宝接洽，劝其投降，免遭流血之祸，并晓以大义，说革命党已在外面围攻，声势赫赫，一面诱劝，一面威胁。不料张楚宝丝毫不为所动，反将他扣留，捆绑于办公厅前，并骂曰：“你们这班亡命之徒，待我将外面这些狐群狗党打死，再来杀你。”陈英士知计不行，束手待毙，张楚宝仅放李平书一人回去，而余等在外面进攻之党人又惨遭失败而散，致使张楚宝得意洋洋来杀陈英士。此时他成了待决囚犯，生还希望很少。但该局内有一兵士名张杏村者，数日前经田鑫山、刘福标之介绍，已参加余之部属革命，担任在制造局内响应，当时在旁眼见陈英士命在危急之际，乃挺身而出曰：“张总办，此人乃微弱书生，有何本事，杀不杀无济于事，但他们党人很多，均不怕死，今若杀他，设异日他们党人专来找总办谋报复，那可了不得。”

　　张楚宝说：“我不怕他们，更不怕死。”

　　张杏村复曰：“总办所说甚是，但总办家眷少爷小姐均在外居住，身家性命以及财产也当顾虑，即我辈在此，自当同总办出力，设若革命成功他们必不饶恕我们，请总办想想何不等到大事平定，再来杀他不迟，横直他在那里那（哪）能跑得脱。”

　　于是张楚宝听了张杏村之言，将陈英士仍捆绑于柱上，命人取用冷水从口注入，使其难受，幸不伤害身体。未及半夜，复得信谓吾辈党人在上海联合所有军警来攻制造局，初张楚宝尚不相信，后连听接报说上海道县（台）均已逃亡，全市皆悬白旗矣。此等消息皆使他心慌意乱，胆战心惊。不意不多时，吾辈人果真来向制造局进攻，迫使他仓皇逃命，故未加害陈英士也。余率领弟兄攻入办公厅前时，见陈英士仍被绑于檐柱上，兀自呻吟，余急趋前为之松解。

　　在张承槱的这段叙述中，有一点不言而喻，即他当时并不在现场，有些事他没能亲见亲历，这其中的经过，主要是听陈其美和张杏村事后告诉他的，“此段经过由陈英士与张杏村向余面述，余始了解真象（相）”。

　　让人钦佩的是，张承槱自受伤后，一直坚持到这时，才终于让人送进租界大马路（今南京东路）自新医院，由医生通过手术取出左腿里的子弹。这时候他才终于感到“元气大亏，遂卧病医院数日未起”。

　　江南制造局一役是辛亥革命中上海光复至关重要的关键战役，是上海革命党与清政府在上海的势力的交锋焦点，无论是进攻方，还是守卫方，彼此都深知这一点。所以在此过程中，当事人所经历的、所感受的、所总结的，远非如张承槱叙述的那么简单。毕竟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重要战役，而他分身乏术，对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的了解存在盲区也很正常。今天解读辛亥年上海光复的历史，则有必要甚至有责任在一个更广阔的视域上观察和思考。

　　上海光复次日，即1911年11月4日，《光复报》第一号“要闻”报道：“昨日二时，闸北失火，姚局长自后门逃亡，民军乘机占领。”这其实就是上海开始起义的第一信号和实际行动。即辛亥年上海革命的第一把火，首先是从闸北点燃的。辛亥年上海革命初起时，其主力军是“民军”，而民军总司令即李燮和，李燮和在辛亥年上海革命中的地位由此可知。

　　该“要闻”接下来报道：“巡警总部管带陈汉钦先占总局，系民军总司令李燮和所派。五时，民军得沪军营。上海道刘燕翼逃入租界。城内各官逃避无踪，城墙各处即悬白旗，商团巡警左手均缠白布。”

　　上海光复首先是上海县城光复；而上海县城光复又缘于闸北光复。关于这段史事，《中华民国军光复上海记》记载已见，须提及的是，当晚八时，上海县城已光复。革命军也很重视规范，那时就知道设立督察，巡视各处，见有装束不规范者，即予以纠正。所以此举赢得市民赞赏。《中华民国军光复上海记》一书作者也忍不住发出慨叹：“亘古失城之事多矣，未有若是其奇妙者也。”

　　更堪称奇的是，在上海县城光复的过程中，南市新舞台照常在演出，剧院里的人们居然全然不知外面正在发生的大事情。夜深时，当他们从剧院出来，抬头望着满天星斗，一时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

　　晨曦很快露了出来。一些早起的人们蓦地发现有许多人正围着看墙上一份告示，于是也挤了进去。

　　只见告示上醒目地写着：“上海城厢内外，俱已归顺民国，租界内吾族各铺户速挂白旗，以表同情，是为至要。大汉民国启。”

　　上海市民恍然明白，这一夜发生了“改朝换代”的大事件！

　　接着，上海民众逐渐知道了这次上海起义，总司令叫李燮和，清朝海军、陆军都有官员临阵倒戈响应起义军。吴淞、高昌庙水陆巡警及炮台各军，也与民军多有配合。只是当民军进攻江南制造局时，由于后者顽固抵抗，给民军制造了不小麻烦，进攻一时受挫。但当民军发动第二次更为猛烈的进攻时，守军终于感到了恐慌，张总办随之失去斗志，连忙乘上小火轮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