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云1911》：政权结构中的实力与较量之六

　　革命政府忙于应对内外事务

　　历史地看问题，沪军都督府成立后，尽管闹出不小的风波，但在光复后的上海，还是需要有这样一个政府来维护和稳定社会秩序。在沪军都督府成立前的11月3日至6日，上海虽曾出现过一个临时革命性政权—上海军政府，它也可称是沪军都督府前身，但由于上海军政府内部结构设置不到位，缺乏号召力，所以成立沪军都督府乃势所必然。

　　从《沪军都督府办事简章》里可以看出，作为一个政权机构的严肃和正规，以及当事人力求为建立一个取信于民的政权的用心。如其中规定上下班时间为“以上午九时起，至下午六时止”，而且必须提前三十分钟到办公室。上班时间，除因公或会客，不得擅离岗位。上班时要签到盖印，然后由部长送呈都督。因病因事不能出勤，得向直接领导请假允准。其他也都有明确规定。再从陈其美本人宣布接见来客的规定中，也可看出当时沪军都督府注意办事效率：

　　现在军事旁鹜，百务待理，才短事繁，日不暇给。凡属地方绅商军队将士及办事职员有事商议者，务祈说明事由，由招待传达员转述一切，等候请见。诸亲故友蒙顾访者，恕难应接；待大局平定，其美得与诸故旧杯酒论欢此多所希望者也。

　　在他的那份就职通告中，他也强调了严格办事纪律的要求（只可惜他自己却我行我素）：

　　其美忝承军、学、绅、商开会公举，责以都督重任。才疏望浅，不克担承。惟当军务倥偬之际，一再思维，与其推诿误事，负罪国民，何如勉策驽骀，共扶大义。夙仰军队诸同胞，志切同仇，心存救国。其美既勉为其难，诸君必共匡不逮。为此，即日视事。特行通告，至祈戮力同心，亟图进取。所有一切风纪军律，其美当与诸同胞公共遵守。倘有违犯纪律者，其美当为大局计，万不能稍事姑容也。军律即日宣布。

　　特告

　　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九月。

　　沪军都督发布就职通告，另一位负有保卫地方安全和处理地方事务的民政总长当然也得有个交代。这就有了同样以沪军都督名义发下的民政部长办理告示：

　　为出示晓谕事：照得民国军起义以来，各地响应，旬月之间，已克复全国大半，民心踊跃，振古未闻。惟北京及江宁未下，武汉尚有战事，本都督实深廑系。兹特将保卫地方一切事宜，划归民政总长李（平书）办理。本都督得一意编练军队，筹划征讨大计。此后各属凡关于地方绥靖事宜，着向民政处报告，听候民政总长李办理，以清界限，而靖地方。切切。

　　此时的陈其美可谓日理万机，应接不暇。政权设置初定后，即着手巩固和扩大革命成果。首先就是北伐。上海光复，江苏、浙江相继独立，但此时作为江南政治中心、军事重镇的南京仍被清军盘踞着。就在11月7日，新军第九镇统制徐绍桢在革命党人的推动下发动起义，由于弹药缺乏，被江南提督张勋击败，遂向上海求援。此时沪军都督府、吴淞军政分府均及时施与援手，各派出一支六百人的队伍前往。

　　除此“外事”，沪军都督府更面临着诸多市内事务，比如发动群众参军、募饷等。沪军都督府成立后，因考虑到除了周边郊区有待光复外，还有艰巨的北伐使命，这都需要充足的兵员。为此，特地通告招募兵员，以扩充军队。通告甫一贴出，前来应募的爱国青年非常踊跃，人数大大超出原先想象。不出三天即已超过规定招募数，只得贴出“招收名额已满，停止再招”的布告。

　　但是青年们为国出力的热情太炽热了。他们中还有人自行组织队伍，主动请缨杀敌，其中就有张雪耻等人发起的学生军。这支差不多有四百人的队伍，就曾领沪军都督府之命，随沪军远赴烟台参战。

　　在这些踊跃参军的人群中，有一个十七岁姓王的学徒。

　　王学徒来自浙江宁波，当时在上海英租界山西路盆汤弄新桥堍叶德馨斋烟纸店学生意。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店里伙计发现后，赶紧去通知他的父亲。王家只有王学徒一个独生子，王父接到通知后，顿时急得六神无主，除了全家出动找人外，还四处托人寻子。正急得发疯时，一日忽然欣喜地收到失踪数日的王学徒寄来家书，他在信中说，自己经常阅读报纸，所以对于时局很了解，眼看专制的满清王朝气数将尽，而南京、北京还没有光复，这都是因为没有把清王朝推翻。像我这样的热血青年，在这样的时候，应该奋不顾身冲出来，为推翻清王朝尽一份力。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才毅然放弃学徒饭碗，现在已投身于江苏军的敢死队，平时训练得也很有成效。我们马上就要上前线杀敌人了，假如我牺牲在战场，则虽死犹荣，你们也不必伤心；如能胜利凯旋，那时我就回家侍奉父母。今天我也许对你们有所辜负，但我的行为毕竟可洗刷作异族人奴隶之羞。这也是舍轻就重，慕义存仁啊！希望你们恕儿不孝，勿以为念，身体一定要多加保重。

　　王学徒的故事很快就被《民立报》以《汉族青年之热诚》为题刊登。他的事迹一见报，顿时赢得交口赞誉。

　　革命潮起，巾帼不让须眉

　　比起热血男儿，一般都认为江南女子性格温和柔顺，多小家碧玉，而少坚毅果敢。这其实是对江南女子的一种误读。辛亥革命期间投身上海政治风云战场的人中，就活跃着不少巾帼飒爽英姿的身影。她们中涌现出了女子民国军、女子北伐光复军、女子军事团等队伍，在开赴前线的征途中豪迈且响亮地喊出口号：“一国兴亡，匹妇亦肩责任！”

　　1911年11月13日的《申报》上，刊登了尚侠女校一名叫薛素贞的女子写给陈其美的公开信。读着这样的公开信，相信对“江南女子”心存“偏见”的人，一定会改变观念，并对她们留下全新印象。信如下：

　　都督麾下：窃维天赋人权，男女本一无轩轾；人自为战，雌雄可立决须臾。伊古以来，娘子成军，宫人教阵，木兰代父，良玉佐夫，历史传为美谈，后人未容多让。比者，满运告尽，汉命维新，楚歌一声，义旗四举，有摧枯拉朽之势，无穷兵黩武之劳，所谓天与人归、土崩瓦解者也。上海为通商巨埠，都督乃应运挺生，吊我黔黎，总兹戎首，华洋翕服，豪俊景从。商民敢死之团，学界起先锋之队，洵哉江东子弟，叱咤可变风云，行见塞北毡裘瞬息悉成灰烬矣。顾健儿身手，概属男儿，而与子偕行，不闻女子，虽有个人慷慨之勇，却无团体组织之师。岂兵气不扬，女子懍在军之戒？抑雄心尽死，弱质无可取之材？素（薛素贞自称，下同—引者）等不肖，实深耻之。夫一国兴亡，匹妇亦肩责任；同仇敌忾，吾侪咸具深情。篚厥玄黄，岂遂尽其能事？遗以巾帼，相期雪此谰言。兹特发起女民国军，一切如男民国军办法，所有详细规则，当俟批准遵订奉呈。丁廿世纪风潮之冲，舞台与鬚眉分占；振五千年文弱之敝，国魂偕纤手同招。想沧海不拒细流，知伟忱定邀谅鉴。素等不任矫首顿足，迫切待命之至。

　　写得多么恳切，道得多么透彻。

　　当时薛素贞率领尚侠女校的几个同学，前往都督府想见陈其美面呈此信，并希望陈都督当场予以答复。但陈都督正有事忙，便委托接待人员转告她们，答应当晚即予以批示，薛同学她们这才离开都督府。

　　据11月16日《申报》报道，凡是见到薛同学一行的人，无不感叹这些女学生虽然看上去青春年少，但个个显得英姿飒爽，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陈都督没有食言，他于当晚九时即函复薛同学。他说，读了你的信，使我真切地看到了女子爱国，丝毫不逊色于男儿，如果巾帼中人个个都像你这样，那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强大起来。今天你们慨然选择走出闺房，迈向战场，我相信看到你们的阵容，足以令敌人丧魂落魄。不过对于参军扛枪的事要设想得周到一些，尤其是军队严格讲究纪律，如果教练完善，你们又确实能御侮折冲，那么枪械经费等事宜，我自然会为你们设法解决。因事关军务，希即照章切实办理。

　　薛素贞她们有了陈都督的支持，很快就获得军政府批准。不久，沪上女子民国军即宣告成立。

　　当时组成的第一队，报名地点就设在南市万裕码头西首荣福里一号尚侠女校。另外，在嘉兴东门外西街也设立了一处报名点。报名者踊跃，仅沪上一地，合格者即有五百名。这样的军情民意像一股热潮蒸发在上海大地上，一时间，所有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巾帼英雄们的激情燃到极点，她们满怀豪情，热血沸腾。

　　那时在上海的北洋女子师范学堂与北京女子师范学堂学生沈景英、黄学梅等，与上海爱国女校、务本女校的学生联合发起组织女子军团，公推沈景英、黄学梅二人往沪军都督府谒见陈其美，请求批准她们成立正式军队，直接受都督府指挥。获准以后，团址即设在南市西门黄家阙路。团员同正规军一样进行军事训练，并参加制造炸弹，她们的教官就是黄兴的副官长黄樵。

　　在这样的背景下，辛亥革命期间的上海，除了女子民国军外，还出现了女子北伐光复军、女子敢死队、女子军事团、同盟女子经武练习队、女子尚武会等武装组织，尤其是同盟女子经武练习队，更在宣言书中倡言男女平等理念。她们此举也获得了当时上海一些知名人士的大力支持。以经武练习队来说，该会就曾推定特别参赞员，其成员有黎元洪、伍廷芳、程德全、汤寿潜、孙毓筠、李平书、王一亭、周金箴、尹昌衡、张振武、虞洽卿、朱葆三、夏鲲、朱立岗等，多是上海乃至江南炙手可热的人物。

　　除此之外，在西门外斜桥余庆里还设立了招女骑兵的报名处。

　　除了男儿、年轻女性，想投身军旅的还有其他各界人士，如工商界人物。《民立报》1911年11月15日就曾报道，说昨天有一姓朱、一姓张两名县城里的米业商人到他们报社，询问北伐队报名在什么地方。报社接待人员见他们志向执著，便把北伐队报名处的地址告诉了他们。朱、张遂欣然前往。从朱、张这样当时生活尚不错的米业商人愿意弃商从军这件事，可以见到当时的人心所向，上海商界风气也不尽是惟利是图。

　　招募北伐队员录取要求中，还规定了特别严格的一条，凡是有“烟癖”的人，一律谢绝。“烟癖”当然是指鸦片烟瘾。这其实发出了一个信息，显示了新政权与旧风气、新风尚与坏习惯决裂的决心。

　　当务之急，除了招募人员，准备北伐外，还有就是稳定社会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