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辛亥革命前《申报》的舆论导向

       《申报》是上海历史上创刊的第二份中文报纸。原全称《申江新报》，由于“申”字常被用来代表上海，于是乃缩写为《申报》。它创刊于1872年4月30日，1949年5月27日停刊，前后办了77年，共出版25600号。《申报》除了在上海本地发行，还在杭州设立了分销处。以后又逐渐扩展到其它城市，可以说是旧中国存在历史最长、规模最完善、影响最大的一份报纸，因而其舆论导向对社会思想变迁有着独特的作用。

      一、《申报》对民变的报道

      《申报》本着“将天下可传之事。通播于天下”的宗旨，国家政治、社会事件、市井琐闻等皆成为《申报》的报道内容，而民变作为清末广泛存在的社会事实，自然也受其关注。

      《申报》对民变的报道可分为两种形式。一种形式是记载各地有民变事件的发生，如下面这两条报道：“安庆友人来信云，正月二十一日，金保门外各店铺忽相约罢市，～时市井喧传，或谓因铺捐不公所致，或日不然，实缘营兵齐集此间，动兴问责。中人为难，是以惧而不敢贸易耳。”‘芜湖访事人云：去岁安徽无为州境，洪水为灾，饥民载道，州尊沈可薇直刺谕令地方绅富捐集巨款，于新正二十四日开厂施粥，饥民闻风而至者不下万余人。嗣因人数过多，几乎肇事，太守闻之亲自临场弹压，洎至而粥厂己毁。爰及改放钱米，既而饥民群集州署不散。因复就城内设局放钱，连放六七日始得平安。，'很明显。这两则报道属于对一般情况的“简报”，报道内容主要是各地零星发生的小规模的民变事件。这类报道虽然只在《申报》的一个角落一闪而过。但是带给读者的信息却是民变已是全国各地的普遍现象。对社会民众的舆论导向能起到日积月累、潜移然化的作用。   

        另外一种形式则是记述民变事件的起始本末。通常对于有一定规模、一定影响的民变事件，《申报》都会不惜篇幅进行详细报道，如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1910年长沙抢米风潮等。其中尤以对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的报道为甚。   

       随着美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广大华工在美国受到的种种歧视和迫害日甚一日。1905年5月10日《时报》刊出《筹拒美国华工禁约公启》，一场轰轰烈烈的反美爱国运动便迅速展开。面《申报》亦于1905年5月1 1日以刊载《纪沪上绅商公筹抵制美禁华工新约》为始。拉开了跟踪报道抵制美货运动的序幕，直到1905年底。   

         作为抵制美货运动的直接参与者。各地民众的动向自然是《申报》的重点报道对象。自运动开始，《申报》便处处可见某地演说会演说禁约事，某地工会商议禁约事，某美学堂学生退学。某美企业员工离职，某行业集议抵制美约事等类文字。据《申报》报道。全国共有上海、江苏、广东、浙江、天津、江西、湖南、湖北、福建、安徽、河南等数十个省市地区的民众参与了此次运动，美国、日本、新加坡、古巴等地的华侨也积极倡导抵制华工禁约。而声明不买卖美货、不与美合作、抵制美约的行业也达到了27个之多。   

         清政府的态度如何也成为《申报》的关注焦点。1905年5月24日，《申报》第三版登载了驻美公使梁诚为美国华工禁约一事所发的一则电文：“前遵部示，拟稿送美，专禁工人，优待别项，力图挽救，美不全允，诚始终坚持，不稍让步。”《申报》并针对此电文配发了短评：“按梁使拟稿，请专禁工人，优待别项，夫以优待别项为言，则凡非工人之不能优待者可知。而工人之受美苛禁者更可知。夫第苛禁工人已非公理，梁使此举。原于无可挽回之中稍求挽回于一也，乃美政府犹不全允，曾是顾全睦谊者而应如此乎？今美柔使送交商会华文略说，则谓除华工而外更绝无加重种种之阻力。又谓自总统以及庶民举莫不有优待华人之心，何与我梁使之言相反耶？抑如柔使所自言，有不便尽情倾吐者耶？”止匕后《申报》又多次报道了梁公使的言论与行动。1905年6月14日，《申报》刊载了一篇名为《外部婉复柔公使禁阻抵制华工禁约之请》的报道，将清政府外务部对此事的态度公之于众：“美国柔公使日前晤外部堂官，言中美两国邦交素睦，此次工人条约，美政府必和平办理，而绅商误会其意，故有商议不用美货之风潮，请外部设法禁阻。外部堂官云，如欲禁止华商之抗议。亦非难事，但必须美国先将苛待华工之禁例除去方可，如美国能优待华工，则本政府亦能禁绅商之抗议也。”

      《申报》在汇总报道本国事态发展的同时，也在密切关注引发抵制美货运动的始作俑者美国方面的反应。1905年5月19日，报载《美总领事自请区示华工禁约事》：“闻美总领事因连日在沪华商集议抵制美国禁止华工续约。昨特照会上海道。拟至洋务局当众明白区示，大略谓：在沪华商集约抵制敝国，禁止华工续约一事，多有误会，望贵道约日传集各帮领袖至洋务局，本代总领事当亲莅明白区示，如有函禀。亦愿代达本国政府。万勿徒事纷灭，致碍大局云。”1905年6月15日，报载（（美亚协会委员请美总统即行办理禁止华工事》：“十二日伦敦电云，美亚协会派委员数人面见美总统鲁斯佛君，总统答复云，美必竭力推广在中国之商务。并许与美国各埠大臣商议此事，委员又请总统以禁止华人入美之问题即行办理。”类似有关美方情况的报道不时出现在《申报》的版面中。   

        抵制美货一事不仅在中、美两国影响甚大，也引起了世界上其它资本主义国家的注视，《申报》对此亦有所涉及。1905年8月9日，《申报》刊登了一篇名为《英人代表华人禁用美货之问题》的报道：“字林报云。我人已尽悉英议院曾由威伦君致电北京英钦使。嘱代表于中国政府，谓禁用美货之事，足以震动此处各国商人之商业f盖恐因禁用美货而累及他国之事，故云），并闻英国各商会亦有同一之电信达于驻华领袖钦使。”

     《申报》对抵制美货运动的报道非常密集、详实。据统计，从1905年5月11日至9月11日，共刊登抵制美货运动的报道454篇，每天都有三、四篇。最多的一天甚至达10余篇。《申报》从多方位、多角度出发，以一种立体的形态记录了整个事件的发生与发展过程。这种全方位、跟踪性的报道，使读者对抵制美货运动的来龙去脉、事态演变与各方态度一览无余，虽然报纸的舆论导向表现得并不直白，但读者在《申报》所提供的完整信息面前，自然会产生自己的思考。

     二、《申报》对民变的论说

     除了连篇累牍的记述性报道之外。《申报》对民变事件还会进一步刊发论说。一般而言，论说最能体现报纸的立场，其舆论导向表现得更为直接。   

     《申报》对民变的论说。其目的起初在于针对事实对当局与社会民众提出警醒和建议。如1902年上海米价飞涨：“自春徂夏。价日以昂，由六七圆而八圆，昨竟售至八圆以外。”②《申报>认为，米价过高，直接影响民生，日久必会致乱：“照现在之价，己怨声遍野，若再加增，小民一日之所得不敷其一餐之用，势必至为窃为盗。窃盗多即作乱之兆也。方今各处。乱耗纪于报者。如广西、如直隶、如四川、如河南。酿成祸患，尚未肃清。此种乱民虽各借端而发，然未有不从困穷而为此者。以困穷之民，而再加米贵，欲其不为乱得乎？……自今以往，各处之蹈其覆辙者，当所不免。然能保其仅抢米谷，犹为时局之幸，苟此风一开，揭竿而起，不但无食者为之，而有食者亦附和焉，则时局何堪收拾耶？”对于如何解决米价昂贵问题，《申报》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该报认为，米价昂贵是因为缺少米源，因此平抑米价的根本措施在于扩充米源，而扩充米源除了“禀请官道宪将各处所囤之米责令一律出售’以外，还有两策：“其一豁免米厘，以广招徕。传闻商人由常熟购米运来。须完成厘金及落地捐六次，每次石输青蚨五十翼。一经到沪。即照原价加至三百文，更无怪价不能平，而食户行商无不怨声载道也。……今当禀请当道，暂免米厘数月。各卡专事稽察，不复抽捐。庶商人皆愿出其途，而米石可望立时云集。其一保护米商。以免沿途剽掠。闻之来自无锡者述及彼处锡、金两邑，目下乡民积存之米几不可以千万石计，只以大吏严禁装运出口，致四邻贫户咸借此滋生事端。见有运米之船。辄纠众劫夺，官吏不敢问，商人遂因之裹足不前。……今当禀请大吏札下地方官。凡赴内地贩米商人，悉心保护，有敢纠众强抢者，不论流民土著，概行按律以惩。如是则乡民得善价而沽，而商人亦不致地棘天荆，无从商贩。”又如。1910年4月23日，《申报》刊出《论各省官绅宜注意湘乱》。则是为了警醒当局，长沙抢米风潮的起因乃米贵民穷，而“米价之腾贵。岂独湘省为然。盖各省皆然矣。贫民之困苦日甚，岂独湘省为然，又各处皆然矣。”因此，“自湘省肇事后，乱机所感。蠢蠢欲动者率己数处，而其他之饥民接踵嗷嗷而不得食者。亦所在多有现象”，所以各省都要引以为戒，“急急赈抚’。以遏乱源。   

       当民变事件由局部地区蔓延至全国，由偶发事件逐步发展成频发事件时，《申报》及时刊发了深度论说，直接表明《申报》的态度。

       1910年5月6日至5月21日。《申报》以连载的形式刊发长篇论说——《论近日变乱之源及其补救之方》。在详细分析民变之多的原因时，该报并未单纯指责平民，反而首先对他们的举动表示理解：“茫茫大地。芸芸众生，无一地一人不为铤而走险之举。岂民心之好为作乱耶？抑有以逼之使其作乱耶？”该报认为天灾频仍与生活困窘是激起民变的重要原因：“我国下流之民，全恃农业以为生活’，若遇年岁荒歉，米价自必腾贵，农民以及工人小贩等‘所入难敷所出。大起啼饥号寒之恐慌，人至绝粮待毙之顷，性习大变，方寸已乱，必不复以礼义法纪为念，此聚众滋事之所由起也。”此外。“昔日米粟谷米布帛之价，与今相去几及数倍余。若竹、木、金、石、油、酱、盐、糖，～切日常需用之琐品，其价亦均数倍于曩时。而为人服役所得之佣资，未尝见增于昔日，入不敷出，势所必然。”因而惨迫之象尽现，小民“即相率而为聚众滋事之举”。

      但是，在同情之余，《申报》也对国民怒其不争，指出自洋货流入中国以来，国人‘‘喜洋货而恶土货”，西方国家“挟其方盛之潮流，与我工商业相竞争。遂呈著失败之象”。然中国却不思进取，既“百项工艺，墨守古法，绝不知改进扩张之方”，又对‘国内盛行之洋货，不知仿造”，还‘不亟兴种种之新工业”，且清后期“人满为患”，“人口日多，事业日少”，导致百姓‘生计益趋于恐慌”，故而‘祸变百出”。除此以外。《申报>认为民智闭塞也是变乱之源。中国教育‘约及于全体人民十分之二，余均茫然无知，蠢如鹿豕，一若太古之遗民焉，对于国政民事，动多误会疑虑之处，故国家虽有利国便民之设施，而人民每以为蠹国殃民，致生怨恨而滋纷扰。，，

       《申报》作为民间报纸，并未仅注视平民，对于官方的弊端亦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指责。指出许多民变‘‘乃官吏逼民而使生变也”。“政事之中最关紧要者，惟民事耳，凡有利于民者，当思所以振兴之，有害于民者，当思所以消除之，而于人民生计之丰吝，尤应三致意焉。”但是，“今之为官者，果何如乎？大抵均以剥民自肥为居官独具之至义，凡所设均不出此轨范，至人民之患难疾苦则悍然置之而不顾。夫官吏全为保民而设。今惟利是图，不顾公众之厉害。不能保民，适以病民。”所以“人民对于官吏均存怨恨之念，迨夫凶岁之余，人民以生机将绝，官吏毫不顾问，遂致人心惶惑。乱事即因之而成。”   

      除了中国自身的原因以外，《申报》认为外力 侵逼也是导致民变的重要原因。自“我国与外人交通以来，于军事上、商业上，所起之交涉无不归于失败”，洋人“足以制我死命者。莫如吸我之脂膏。盖历次赔偿之军费数实不赀，于我国力己不无亏损。至甲午、庚子两役赔款之数，竟达至数百兆，加以前次未经偿清之赔款，以及息借之外债。分年摊还，为数殊巨。核计国家之岁出。每年拨解外人者，约占岁出全数之半。”且“全国之铁路、矿产多为外人所侵占，或归经管，或投巨资，举一国大宗生利之事业。全操诸外人之手。我惟得其唾余。，'即便如此。外强仍未放过中国，“每遇地方有乱，倘教堂、商店有所损失，无不重索赔偿”。所以我国“户口日藩而生计日窘”。小民亦‘因生计不裕而暴动。”

      在分析了民变频发的原因之后，《申报》对国势表示了其忧虑，事实上预感到民变四起其实是清廷覆灭的先兆。应想方设法去挽救颓势。《申报》论说称：“迩来某地之民因何生变，某处之人因何闹事，报纸所载几无虚日，倘长此因循，不图补救，则炽火可以燎原。殊非国家大局之福。”因此为了“使变乱之事不复发现，而期国家人民咸享治平之福”要“振兴重要工业以裕民财”，“施行特别教育以开民智”，“惩做官吏贪横以除民害’，“防制外债侵入以蓄民力”。并且提出“速开国会为救亡济危惟一无二之关键。”

       由上可知，<申报》在对民变事件的论说中，对平民百姓多有同情，但同时也指出了其不足；对居于上位者的清政府各级官员，并未粉饰其过错，而是针砭其弊端。此外。该报还看到了中国经济衰微的根本原因之一是外强的经济渗透。由于《 申报》对民变事件的论说所持态度比较客观、公允,因而其舆论导向显得较为清晰。

       三、简要的评析

      《申报》作为一张民间报纸，虽身处乱世，却能保持自己的立场，不畏强势，不随波逐流。《申报》对民变的报道与论说，体现了中国仕子文人所固有的“上忧其君，下忧其民”的传统思想。

      《申报》以白话文为主，村儒邻学皆晓其意，使其拥有了大批普通百姓作为读者。尽管《申报》试图将自己定位于中立的性质，但对平民百姓多有同情的立场。拉近了与普通读者的距离。长期、大量对民变毫无隐讳的报道，以及对清朝统治者直接的评论，促使更多人开始感悟自己的生存状况。对清廷的态度也从信奉变为逐渐怀疑。这便为从思想上冲破清朝统治的藩篱提供了契机。因此，《申报》的舆论导向对晚清的社会思想变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申报》提出的若干应对民变的警醒和建议，虽然是从挽救清廷的颓势出发。但将之放在晚清，却不甚可行。试想若清廷有所觉悟，又为何会在“百日维新”中未提出开国会，在“预备立宪运动”中亦未实行呢？因此，尽管《申报》心忧朝廷，但也只能是望洋兴叹了。

        囿于时代的局限，《申报》在对民变的报道与论说中也有其不足之处：

      其一，该报作为赢利性的商业报纸，以一般百姓为读者对象。为了满足下层群众的猎奇心理，难免会以市井闲闻来作为吸引读者的手段。《申报》对于零星发生的民变事件的报道。有时言语模糊，使社会事件流于市井闲闻。影响了报纸舆论导向的功效。   

       其二，《申报》在报道民变事件时。经常以“乱民”、“匪”、“顽民”之类的词来形容。如该报将广宗景廷宾起义称为“广宗匪乱”，将饥民反抗称为“饥民肆虐”，将长沙抢米风潮称为“湘乱”、“长沙乱事”、“匪徒起事”等。无可讳言，在清末民变事件中，百姓经常会出现烧杀抢劫等不理智的行为，但其绝大部分是在生活无着、诉求无门的前提下不得已而为之。只有很少数的人才是“趁火打劫”，因此笼统概称‘匪”、“乱’等，其舆论导向显得并不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