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悼词真假考辨
辛亥革命网 2014-05-30 00:00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方韶毅 查看: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铁狮子胡同行辕病故,同日遗体移往协和医院进行防腐手术,19日灵柩再移至中央公园社稷大殿供各界公祭。灵柩往中央公园之前,在北京协和医科大学礼堂举行了一个基督教式丧礼,参加者多是家族成员,主礼者是刘廷芳,赞礼人为朱友渔。
一直以为,刘廷芳在此仪式宣读了悼文《请看罢,这里来了个白天做梦人》,并被收入在美国出版的《世界名人演讲录》。这个说法传播甚广,最早应出自郑颉丰、支华欣合撰《神学博士刘廷芳》一文,刊发在1994年版《温州文史资料》第九辑。文章称刘廷芳所作“悼文情辞并茂,以孙中山媲美亚伯拉罕、苏格拉底、林肯诸贤,谓世人罔识其伟大。据说,美国某世界名人演讲录,特以此篇为牟言”。
可是大家几乎都没读过这篇演讲稿,这使我怀疑起刘廷芳到底有没有在这个仪式上演讲,如有,内容又是什么?
悼文是否存在
香港《基督教周报》2003年总第2012期刊有《孙中山先生的安息礼拜》一文,提供了孙中山基督教式丧礼的一些信息。据作者李志刚所得《孙中山先生丧礼家祷式》(复印本)介绍,该仪式应称为丧礼家祷式,“有奏乐、导引宣训、歌、歌、吁神、诵经、歌、致诔(悼词)、歌、致谢、歌、祷告、歌、钖安、奏乐等十五项。可见,这是一个基督教安息礼拜的仪式,在十五项程序中是非常简洁,除以‘奏乐’作序乐和殿乐之外,其余十三项程序中竟有五项是‘歌’,所唱圣诗包括《求主与我同居》,丁尼孙的《渡歌》《耶稣啊!你是我灵的挚友》《生命美满之圣言》《永远的平安》。”
中山政协文史委编《永留浩气子人间———一九二五年海内外悼念孙中山先生活动纪实》,收录了1925年3月20日天津《大公报》刊登的新闻《昨日孙中山移灵之详情》,报道说:“昨日上午十时,即在协和医院举行祈祷礼。因礼堂不能多容人众,故得入内观礼者仅为二百人。主礼者为刘廷芳。赞礼者为朱友渔。先奏乐行开会礼,次由刘主礼宣训,次唱歌、次祈祷、次念圣经、次又唱歌,歌毕,刘主礼致词,略谓:孙先生屡困难,百折不回,是一种最富之信仰性。共和尚未成功,民众仍须努力,是一种优美之希望心。爱国爱同胞爱世界,是一种大公之博爱心。信也,望也,爱也,皆上帝所以昭示于世者。故孙先生在上帝前为极好之人云云。次朱赞礼致唁词,略谓:先生临终特嘱善视宋夫人。不可因其为基督教人,而歧视之。可知先生不将政治宗教混为一谈。故先生实亦一信仰宗教者云云。次孔庸之代表家属致谢词,词毕。礼成。遂由汪兆铭、于右任等,行举柩出院之礼。”
1925年4月北京讲武书局发行的《孙中山先生荣哀录》,对刘廷芳的致辞更为详实:“刘廷芳宣训谓,孙中山先生为中国第一人,今升天与上帝会面,今日举行家祷即求先生与上帝同共休见。……刘廷芳致诔词,谓孙先生为中国第一人,家族亦系耶稣教徒,故举行耶稣圣主式之家祷礼,就先生功业言,可得与《圣经》相合者数点:(一)信仰心,先生一生无论何时受任何困难挫折,先生之志仍不少改,此先生信仰主义之心理足以战胜一切;(二)希望心,先生手创之三民主义及五权宪法,无处不以发扬人类共同之幸福为宗旨,希望达到最后之成功,一生事业亦半由此希望中得来;(三)博爱,先生爱护国家人民及全世界弱小民族,因先生爱于萌芽而可波及人类,无不彼此相爱。综此数端,即与《圣经》所云‘望信爱’三十三章完全相同,足证先生为基督教徒。先生虽死,精神仍存宇宙之间。”
以上说明刘廷芳在孙中山丧礼家祷式上曾致悼词是无疑的,但内容却非《请看罢,这里来了个白天做梦人》。
演讲并非悼文
那刘廷芳究竟有没有发表过这篇演讲,和美国某世界名人演讲录又有何关系?我一直留意这方面的材料,有天在网上淘到一本商务印书馆1925年5月出版的《英文古今名人演说集》(O rations,Pastand present),才觉得柳暗花明。
是书为白德赍(Brtlett)编,收录了伯里克利、苏格拉底、林肯等40人的演讲名篇,第39篇即是刘廷芳(T im othy T ing-FangLew )的演讲稿“Behold the Dream erCom eth”,题目译为中文正是《请看罢,这里来了个白天做梦人》。正文前说明了演讲时间和地点,一是1922年11月在协和医科大学门前,二是1923年5月在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圣约翰座堂内。这篇讲稿后被陈矜赐译成中文,刊发于1930年《石生杂志》第一卷第八九期,译题为《看哉,作梦者来矣!》。通读全稿,刘廷芳以摩西、彼得、林肯、孙中山为例,解读“看哉,作梦者来矣”虽简单、率直,但含义重大:“人生一梦否,世界一梦否?否。宁谓梦想促进生命,梦想创造大千世界。使吾人稍耐数时以站立于历史之大门,吾人将感观若干世界大事鱼贯互映而来,除去那梦想家做梦的产品,历史将无事可记录!但吾人今日应特别注意者则:做梦者应具何种精神始可造成其梦使为伟大而有价值之梦?”
刘廷芳在演讲中,如此评价孙中山之梦:“在当日处境中,确似一无望现实之梦想也。但他继续做梦,时机一熟,旦夕间全能之帝政府消没,此国度竟公然成立一不朽的共和国。今日此豪伟之梦想家虽仍被称为理想家,其攻击虽常令人弃置而遭时贤谗毁玷辱,讥其为梦想家———不切实行之理想家,然其伟大精英处亦正基在事实上彼之为梦想家,一九一一年之革命大功告成,仅其所梦想之一部耳。他全部的梦想尚待实现。此名义上号称共和国之名物,尚有待乎其得全部实现孙先生之梦想。莫论吾人将评拟之为何似,其难否认之事实则证明其梦想至少有一部分实现,倘明瞭一九一一年以前存在之帝制生活底情绪者,定将见此做梦者影响变化四万万众同胞之普通生活及眼光为何等庄鸿伟美!”
真相基本清楚了。郑支合撰之文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英文书、协和医科大学等元素给人造成混乱,把一本在中国出版的英文名人演说集当成美国某世界名人演讲录,两次在北京协和医科大学的演讲混为同一次,而且因为提到孙中山,以为就是在丧礼上所致之辞。
方韶毅,媒体人,著有《温州批判》等,现居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