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宁调元对屈原精神的传承与发展(2)
辛亥革命网 2022-02-07 08:43 来源:辛亥革命网 作者:邓江祁 查看:
又如,《秋夜怀人诗三十什》中有“美人迟暮感秋蓬,奔走十年志未降”其中,“美人迟暮”源于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表示永不停顿、不断追求之意。
再如,《秋兴十章》中有“兰芷渐称纫佩愿,芙蓉暗起涉江思。未遑李密陈情表,欲唱屈原去国辞”两联,其中,“兰芷”源于《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芙蓉”源于《离骚》“集芙蓉以为裳”,“纫佩”源于《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涉江”则指屈原《涉江》诗,暗喻被放逐。借助这些意象,诗人表达了要用屈原保持修洁和以死抗争的精神来激励自己的情怀。
其他还有“隔窗雨响芭蕉树,故国魂销薜荔墙”,“薜芷纫兰静入魔,郞愁何似妾愁多”,等等,限于篇幅,不一一列出。
三、模仿。1907年,狱中的宁调元闻六叔宁卫堃逝世的噩耗,长歌当哭,遂仿所熟悉的屈原“骚体”作《祭六叔父文》,叙述了六叔身世、品格及对自己的教育与帮助,表达了对六叔逝世的深切哀悼:
于铄叔父,受诞而英。天既美其修能兮,复畀之以聪明。世混浊无容身之隙兮,甘隐遁而居贞。少孝友成若性兮,蔑间言于弟兄。冥兹喜愠于弗露兮,深谦㧑以戒盈。廉洁振夫时俗兮,沧浪清以濯缨。弗晞功名以取辱兮,弗取巧以为荣。世谓鸿毛为重兮,诮泰山为轻。仁义存于盗贼之门兮,凤凰无所安栖。謇韬光以自全兮,循老氏之成规。裂章甫与缝掖兮,制芰荷以为衣。负救世之弘力兮,遂三折肱以为医。庶几接踵于来哲兮,擅仓扁之神奇。胡一朝而撒手兮,睨斯世而长诀。仁者古称多福兮,何弗验于斯说。天一反而一覆兮,色苍黄其难别。盗跖享九十之上寿兮,颜渊年以短折。兰芷有时而不芳兮,荣茅茨于危岳。伤哉!死者已矣,生何为兮。魑魅魍魎,环视兹兮。禽活兽息,种祸至兮。风云变幻,钧天醉兮。早为之所,良幸事兮。南冠对泣,心如刺兮。吁嗟愁中兮惊闻噩耗,忆昔先年兮遭家不造。先君见背兮,畴怜无告。穷兽失所兮,孤鸟倦飞。荆棘丛丛兮,举足皆非。元操家政兮,公示其方。元远行游兮,公心优伤。时不重至兮,华不再扬。从今一别兮,成千古矣。思亲容辉兮,幽冥异矣。老成徂谢兮,涕斯陨矣。家国身世兮,万感并矣。漫漫兮长夜,水流兮花谢。景流连兮心伤,物彷徨兮人亡。鹃夜啼兮猿狖啾,雨冥冥兮云悠悠。怨复怨兮远山曲,哀复哀兮春草绿。奠椒酒一卮兮,兰浆一杯。灵如有知兮,曷归乎来?
该文不仅仿“骚体”而作,还引用或化用了屈原的诗句。如“制芰荷以为衣”一句直接引用于《离骚》,而“沧浪清以濯缨”之句则是从《楚辞·渔夫》中“沧浪之水清兮,可濯吾缨”之句化用而来,均用以象征六叔的高洁品德。此外,文中还运用《离骚》中常用的香草美人的表现手法,以“凤凰”“兰芷”等意象来形容六叔道德高尚、忠贞贤良。
四、引证。宁调元不仅喜爱读书,还重视对古籍的考据,而且在考据中常引自己熟悉的《楚辞》为据。
例如,在《〈庄子〉补释》一文中,对于《庄子》中“激者謞者宎者咬者”一句中的“激”字,宁调元案曰:“激当为噭假。《说文》:‘噭,吼也。’一曰:‘噭,呼也,古吊切。’《广雅・释诂》(二)以鸣为训。《招魂》:‘声激楚些。’以清声为训,皆可为此字之的训。”
又如,对于“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一句中的“疏”字,宁调元案:“疏,当训远。《楚辞・大司命》:‘不寖近兮愈疏’注:‘远也。’”
在《读〈汉书〉札记》一文中,宁调元指出:“(《礼乐志》)《四时荣》之章曰:‘周流常羊思所同。’颜注:‘常羊,逍遥也。’‘常羊’,或为‘容与’之双声假借。《楚辞》:‘遵赤水而容与。’王注:‘容与,游戏貌也。’又,《九歌》:‘聊逍遥兮容与。’”
在《读〈说文〉札记》一文中,对于《说文》中的榣、摇、䠛、媱等字的辨释,宁调元也以《楚辞》为例加以说明:
榣,树动也。摇,动也。同余招切,而谊微别。[按]䠛,跳也。跳者,足之动也。……媱,曲肩行貌。《楚辞》注,舞容也。媱者,行之动也。……《楚辞》:“愿摇起而横奔兮。”摇,即䠛之借字。
以上足以说明,宁调元在学习、研究和传承屈原精神方面确是下了不少工夫。
三、宁调元对屈原精神的发展
在学习和传承屈原精神的同时,宁调元又与时俱进,将屈原精神与反清革命斗争的实践紧密结合,从而使屈原精神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得以发扬光大。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继承和发展屈原救国救民的爱国精神。屈原的爱国主义思想在《离骚》等诗作中表现为对故国、故乡的热爱,对祖国和人民命运的关切和对国家繁荣富强的追求,因而他被称为“真正的人民诗人”和“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的爱国主义思想对年幼的宁调元产生过重要影响,使之在学习屈原《离骚》等诗作的过程中逐步形成了对故乡、对祖国的热爱。但宁调元走上反清革命的道路,并受到在西方近代民主思想的影响之后,发现要拯救贫弱不堪的国家和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不能像屈原那样把实现国家振兴和富强的“美政”寄托于昏庸无能的君主,而是要发动民众奋起斗争,推翻满清贵族的封建专制统治,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政权。因此,在反清革命斗争中,宁调元把屈原的爱国精神与推翻清政府封建专制统治、建立民主共和国的斗争实践结合起来,从而把屈原的忠君爱国思想发展成为激励人们投身民主革命斗争的反清爱国思想。宁调元这些由屈原爱国精神发展而来的反清爱国思想通过他那饱含革命激情的诗歌鲜明地表现出来。同时,宁调元还在其创办反清革命刊物《洞庭波》和《汉帜》上先后发表了《仇满横议》《三合会讨满清檄文》《蠢哉直督》《哀粤督》《劫灰一夕话》等一系列著名的反清革命檄文,历数清政府统治的暴政,阐述排满革命的理由,提出排满革命的主张,并驳斥改良派反对排满革命的谬论,号召全国人民拿起武器,推翻清政府的统治,在海内外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值得指出的是,宁调元这些反清革命的檄文是以“屈魂”或“辟支”为笔名发表的。取“屈魂”和“辟支”为自己的笔名,宁调元也是颇有深意的。前者直以屈原为标榜,隐喻发扬屈原精神;后者则由《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和“纫兰辟芷亦何为”等诗句中的“辟芷”演变而来,表示要继承和发扬屈原爱国爱民的精神,使屈原精神发展而为现实反清革命斗争服务的强烈愿望。
第二. 继承和发展屈原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为了实现国家振兴和富强的“美政”,屈原虽然先是遭楚王疏远,后又被楚王流放,但仍在《离骚》等诗作中,抨击黑暗的现实,斥责楚王的昏庸、群小的猖獗与朝政的日非,抒发自己遭谗被害的苦闷与矛盾,发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呼喊,表现出不屈不挠、孜孜以求、追求真理的精神。当看到楚国行将灭亡,所有的信念和希望都被摧毁之时,屈原在绝望中以投江自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屈原为实现“美政”而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也为崇敬屈原精神的宁调元所践行。在长沙狱中,宁调元“铁锁锒铛带笑看”,昂首吟咏:“不管习风与阴雨,头颅尚在任吾狂”,潜心于“夜雨孤灯续楚辞” ,表示要发扬屈原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坚强意志和决心。在武昌狱中,宁调元仍以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的诗句来激励自己继续与袁世凯专制独裁统治作斗争。
与屈原所不同的是,在革命的征途上,宁调元自始至终充满革命激情,坚信自己所从事的革命事业必将取得胜利,最后坚贞不屈,英勇就义。临刑前,宁调元仍仰天大笑,口占绝命诗云:“同是黄炎系统人,而今叛党弃周亲。此生未见三民政,二九年来再现身”,坚决表示为了实现同盟会“三民政”的理想,来世还要继续与敌人作斗争,直到取得最后胜利的奋斗精神,从而以自己的英勇之举把屈原的投江自尽发展为斗争到死,表示了对革命至死不渝的坚强信念和信心。因此,如果说屈原的投江自尽给人以悲壮之感觉,那么宁调元的斗争到死则给人以振奋之力量。
第三. 继承和发展屈原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如前所述,屈原不仅创作了《离骚》这一中国古时第一首也是最长的一首长篇抒情诗,而且还敢为人先,在《离骚》中创造了一种句式灵活、不拘于古诗章法的新文体,即“骚体”,从而完美地展现自己大半生追求理想美政的历程以及在这一历程中所经历的欢乐、忧虑、痛苦和失望等复杂的思想感情,并给春秋以来的诗歌体式带来了一次大解放。在屈原创新精神的影响之下,思想活跃的宁调元在诗歌创作中,也根据革命斗争的需要,大多心有所至、感有所发,时有突破格律束缚的创新。对此,有学者曾指出:“太一才气奔放,而学有根底,满腔热血,化作文字,随处泄发,故其所作,异于时流。”1910年,宁调元又借任《帝国日报》总编之机,根据北京既是满清统治者的辇毂之地,又是革命与反革命斗争十分复杂尖锐之区的特殊环境以及反清革命工作的需要,发扬屈原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为《议场谭屑》《我之言》《是是非非》等栏目撰写了大量议论时事政治的杂文。宁调元这些新文体之作,长短灵活,笔锋犀利,幽默辛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犹如匕首和投枪,具有极强的战斗性、现实性和鼓动性,深受广大读者的欢迎,同时也开创了中国新文学运动时期小品文的先河。
(原载:《云梦学刊》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