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处理对外交涉事务,是蓝天蔚遇到的另一难题。
东北处于日、俄两帝国主义的控制与争夺之下,烟台也有外国领事驻扎。蓝天蔚的北伐行动,常常受到外国势力的掣肘。
比方说,日本侵略者的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的火车,就有可能被辽宁当局利用来运送清军攻打起义民军。这也是蓝天蔚不得不防的问题。《盛京时报》载:蓝天蔚日昨由芝罘致日本关东都督府,略谓“南满铁既系贵国办理,亦应归入中立之列,贵国夙称重文明且切翼和平者,请饬该铁道严守中立,将民国军队与清国军队一律看待,勿稍歧视为荷。”[ 《蓝天蔚致电关东都督府》,《盛京时报》,1912年1月20日。]意思即要求南满铁路不能为清朝军队利用。后来得知赵尔巽将违例用南满火车送清兵于盖平、岫岩一带,立即曾致电赵尔巽警告说:“日本既守中立,自不应违例与满清运兵。阁下必欲以私利诱日人破坏公则,我军亦编(遍)布于南满各地,必同时并起毁坏铁道。其破坏交通之责,皆归阁下担任,勿谓言之不早也。”[ 《蓝天蔚为赵尔巽违例用南满火车送清兵于盖平、岫岩一带事给赵尔巽电》(1912年2月7日),见《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第3卷,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88页。]
蓝天蔚北伐军拟定的辽宁登陆点,因在日本侵略者与清政府划定的所谓“中立区”内,遭到日方的干涉。蓝天蔚不得不向接待烟台日舰军官的访问,向日方说明,并做出口头约定,将来如发生不得不在中立地带内登陆情况时,必先履行外交手续,以征得日本方面同意。后来北伐军在大孤山一带中立区登陆,遭到日方抗议和威胁,蓝天蔚只得予以敷衍。当大连日本民政署长提出责难时,蓝天蔚答称:“关于贵国政府不许在中立地带内登陆之方针,本人早已严令所部切实遵守,不料命令未能彻底下达,致生差错,殊深遗憾。自必立即采取有效措施,撤出该地。”[ 《大岛关东都督复内田外务大臣电》,第257号(1912年2月7日),邹念之编译:《日本外交文书选译——关于辛亥革命》,第241页。]后来他又要求日方同意,由日军保护撤退地点的安全,以便“全军可先向瓦房店集结,然后撤往盖平;否则即经由庄河、大孤山一线,向大洋河左岸长三沟一带撤退”。[ 《相羽驻芝罘副领事致内田外务大臣电》,第第67号(1912年2月15日),邹念之编译:《日本外交文书选译——关于辛亥革命》,第244页。]得到日方谅解,北伐军顺利撤退,搞得清军将领马龙潭向赵尔巽抱怨日方“故意设法回护”革军。
蓝天蔚得知德商拟将五百万两之巨款借给东省,以奉天宫殿宝物做抵押时,即向驻奉德国领事电请严守中立,阻止该借款之成立。即墨独立,青岛德国当局予以干涉,派马队二百驻扎该地胶济铁道,又帮输运清兵,蓝天蔚及时致电孙中山等,指出德方“殊属有意破坏中立,除由蔚直接交涉外,请即向德国严重交涉为祷”。[ 《蓝天蔚为即墨独立德人干涉及铁道输运清兵事致孙中山等电》第八十四号(1912年2月1日),《南京临时政府遗存珍档》贰,第387—388页。]蓝天蔚还以关东大都督的名义致函法国领事。
5、更重要的工作是筹划北伐。
自从接受南京临时政府的任命,担任关外大都督兼北伐第二军总司令以后,北伐成为蓝天蔚首要任务。但当他率领北伐队伍来到烟台的时候,正值南北和谈,只好在烟台按兵不动,等待关于北伐的进一步命令。但筹划北伐的工作是一天也没有懈怠的。
蓝天蔚率兵至烟台,准备北伐,使清廷和奉天当局非常紧张,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一会传闻南来革军“在奉天连山登岸之说”,一会又“探闻革党有轮船赴葫芦岛,该处在高桥、连山车站之间”。也有探报称“民军兵舰已抵秦皇岛”。还有密探报告,“由上海开兵船三艘,二三日内又续开兵船四艘,约共三四千人,内有英货船三艘,拟在复州一带登岸”。还有说侦知革军向大连运送军火。种种传闻,一日三惊。实际上,渤海湾内舰艇往来频繁,是蓝部在做侦查,为北伐东省做准备。《盛京时报》有一则报道题目是《蓝天蔚之熟筹审处》[《蓝天蔚之熟筹审处》,《盛京时报》宣统三年十二月初三日。],谓“关外大都督蓝天蔚拟将东省一带攻略,现与熟娴东省地形之旧部悉心筹划,其作战方略尚未决定,现下关于登岸地点一事,最费惨淡之苦心”。
军舰停泊在烟台海外,部分军队登岸,《盛京时报》认为:“一俟停战期满,当由关外大都督蓝天蔚督率冲入东三省”。[《北伐军登岸数目》,《盛京时报》宣统三年十二月初五日。]“关外都督蓝天蔚现仍在海容舰中驻止,热心筹划停战期满后之战略。闻拟与潜在东省之革党相应定期起事,一举略取奉天,现正与东省各地革党函电来往,密筹方略,极形忙碌”。[《拟一举而略取奉天》,《盛京时报》宣统三年十二月初六日。 ]
特别是北京发生兵变发生后,辽宁一些地方乘机将悬挂的共和国旗撤下,反动势力向起义民军占领的地方发起反攻,和局面临被破坏,蓝天蔚及时致电孙中山等,反映这一情况:“北京兵变,津保一带响应,乱兵四起。东省亦受宗社党运动,闻已撤共和国旗,以备与京津连络。”表示“即日亲率兵队相机进行,务望接济饷械”。
蓝天蔚揭露了东省破坏共和的活动,并积极戒备,使赵尔巽恼羞成怒,反过来污蔑蓝天蔚挑动兵争,捏造瞒天大谎,冀惑天下人耳目,与东省挑隙。
三、“关东都督”的结局
蓝天蔚担任关东都督,其目的是北伐东省,在辽宁和全东北建立真正的革命政权。但是,由于北伐的半途而止,他始终没有到奉天做名副其实的关东都督,设在烟台的关东都督府,充其量只是一个远离其管辖地的“流亡政府”,所以,随着北伐的中止,关东都督府也就地解散了。
北伐半途而止的原因,主要是南方革命党人向袁世凯妥协,孙中山让位,临时政府北迁,造成所谓南北统一,“咸与维新”的局面,东省也挂起了五色国旗,赵尔巽摇身一变,成立袁世凯任命的新体制下的辽宁都督。在此情形下,再进行北伐,不惟为袁世凯、赵尔巽不允许,而且连南方革命党人也怕背负破坏共和的罪名,南京政府电令停止北伐,蓝天蔚不得不鸣金收兵,自请取消关外都督府。
其次,是日本侵略者的干涉、阻止。本来,北京兵变发生后,东北局面一度出现反复,撤去共和国旗,大肆屠戮起义民军,正是蓝天蔚率兵攻略辽宁的好时机。但由于俄、日两国先后规定在租借地界以北划一“隙地”,即所谓“中立地带”,中国军队非与租借地俄、日官员商明,不得来此。此时日本已取代俄国,以南满为势力范围,它不会坐视南北、官革双方在中立地带的战争威胁它的安全,破坏它的利益。日本方面密切关注蓝军动向,在烟台多方试探,屡屡警告,声称“不但中立地带绝对拒绝利用,即在其它满洲沿岸地域登陆,亦将使满洲之安宁秩序发生紊乱,并进而危及各国居民之安全,以至于损害我国利益。为避免将来发生骚扰,应请贵军放弃登陆计划”[ 《相羽驻芝罘副领事致内田外务大臣函》,第1号(1912年1月23日),邹念之编译:《日本外交文书选译——关于辛亥革命》,第225页.]。当北伐先锋队在中立地带登岸后,日方即强硬要求退兵。蓝天蔚惧怕南北之争,日本乘机出兵,危及中国领土主权安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埋下“东省前途祸根”,使自己成为“国家的罪人”,所以不得不停止东进,并撤出军队。
最后,是蓝天蔚个人思想和性格上的原因。本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黄兴已经让他相机行事,他完全可以寻找机会一举冲进东省,完成光复辽宁的使命,但他一向办事稳健,有学者认为“蓝性格持重,有时缺乏果断”[ 金冲及、胡绳武著《辛亥革命史稿》第三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15页。]。他曾对人说:“你们不理解军事,革命固然要有勇气,但不能只凭热情,而要考虑敌我双方力量之对比,不然会给革命造成损失。”[ 宁武:《东北辛亥革命简述》,《辛亥革命回忆录》第5集,文史资料出版社1981年版,第542页。]由于缺乏果断,已失在奉天发动独立的时机;现在又考虑得较多,在1912年4月发表的宣言中,曾说明在北伐“海陆齐驱,所到辄捷,西上连山,东窥营埠,涤荡黄龙,直如指掌”的大好形势下,他“终坐镇芝罘,停辔静观,舍武力而弗用,恃恳辞以相规,非兵甲之不利,实自残之未忍。故刀剑在弦未肯轻施,惟待反对者自行忏悔”。[ 《蓝天蔚宣言》,《盛京时报》壬子年三月初十日。]他不忍同胞自相残杀,期待反对者自行忏悔,仁者之心,跃然纸上。他曾致电各方,说明自己“不敢冒昧进行者,诚以东省危如累卵,—或不慎,动酿外人干涉,故事事均为隐忍”[ 《蓝天蔚之电》,《盛京时报》壬子年二月初二日。]。这些顾虑都是他不能将北伐进行到底的原因,虽然他曾对日人说明出兵东三省的真实目的,一是为要将革命进行到底,二是讨伐沆瀣一气的独夫民贼赵尔巽、张作霖。
在离开烟台之前,蓝天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要求南北政府办理好善后事宜,特别是敦促袁世凯政府释放被赵尔巽关押的革命者,发还没收的革命党人的财产,妥善安置东省起义人员。
关东都督府撤销后,袁世凯试探性地要安排蓝天蔚新的职位,有辽省都督、海军总长、参谋长等职,都被他一一拒绝了,因为他秉承“只知以救国为天职,不愿为安乐之官吏”的志向,前已谢绝了南京临时政府委任的参谋长之职,多次婉拒了湖北党人召他回鄂当官的邀请,现在怎么可能接受袁世凯的任命。他真正做到了“既以铁血为同胞谋幸福,决不以革命为个人争权利”[ 《蓝天蔚宣言》,《盛京时报》壬子年三月初十日。 ]。高风亮节,为社会“道德日进,人格益高”做出了榜样。
赵尔巽之流攻击蓝天蔚,说他由于未当上保安会副会长,又被内阁撤去协统之职,而对赵尔巽有积怨,对奉省军队有仇恨;其揭露赵尔巽反对共和,杀戮党人,是诬陷异己。又说蓝天蔚名利心重,因为没有到奉天当都督而坚持北进。建议袁世凯以重金或高官加以笼络,将其招致麾下,以便利用,或者使其离开辽宁,以便反动势力放手迫害革命党人。这些攻击,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桀犬吠尧,无损于英雄的形象。
从蓝天蔚在关东都督任上的言行来看,其北伐之师确实如何广在《蓝天蔚生平概述》中所评价的,已成为南方革命政府一枚重要的战略棋子,对南北议和的时局发挥了深远影响。他这段时间的革命思想是至为明确的,革命经历是最为辉煌的,这就是笔者选择这段历史加以梳理,以缅怀革命先烈,纪念蓝天蔚将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