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自华和秋瑾的民国元年

石门有女士，巾帼而丈夫①

——徐自华和秋瑾的民国元年

　　引言

　　公元1912年，依中国旧历，这一年论干支为壬子年。

　　赤县神州，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沧海桑田沉浮飘摇，终于在这一年的公历元旦，迎来了一个颠覆性的巨变。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正式宣告中华民国诞生。一个新的时代从此翻开，这一年，是为民国元年。

　　革命的成功来得迅疾而猛烈，一朝功成，革命文学团体南社的诗人们群情飞扬，也许只有杜子美的诗句“漫卷诗书喜欲狂”能形容当时的激动与兴奋。“试看今日谁天下？万里河山尽汉疆”， “酒后狂歌声激楚，楼头高会气豪强”，南社诗人们此时的诗句，气势何其颠狂！

　　新的世界眼看就要出现，南社才女徐自华落笔写下心中喜悦：“年年风雨惯悲秋，今岁秋风散尽愁”。一个强烈的愿望在她心中急切地蓬勃而出——她要“再筑秋家风雨亭”！这个从1907年开始几乎全身心为了秋瑾而活着的女子，在民国初立的时刻，想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秋瑾的再葬！

　　五年前，秋瑾于绍兴轩亭口慨然就义，女子为革命流血自秋始。浙江石门女子徐自华以生死度外义葬女侠的姿态，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徐自华在《西泠重兴秋社并建风雨亭启》一文中如此回忆1907年的一葬：“盖当瑾之殉，华曾卜地西泠，为结秋社，营坟墓，立碑建亭，藉资凭吊。乃触虏廷之忌，徇宵人之请，遽令伪抚增韫，立时毁损，亦可悲也。”②当年的秋案一发，可谓是风声鹤唳，清政府草木皆兵，女侠灵柩根本无法平静入土。秋瑾轩亭引颈后，被草草蒿葬于绍兴卧龙山，后迁严家潭。徐自华为践与秋瑾“埋骨西泠”之约，与吴芝瑛合力营葬，终于侠骨得以迁葬西湖。然而一年不到，因清政府平秋墓，灵柩不得已又迁回绍兴，又于不多时迁至秋瑾夫家湘潭王氏。自此遇难未满三年，秋墓已历经五迁之多！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作为一心要践“埋骨西泠”之约的徐自华，面对着这样的动荡，内心悲恸却无能为力。今日云破日出，她决心要再攘义举，再践她与秋瑾的“湖山之约”。

　　立社筑亭，三地祭秋

　　1912年，不但是一个立新之年，更是一个怀旧之年。众多的流血牺牲换来帝制的消亡民主的发芽。革命功成，居功至伟的牺牲成仁者让人无限敬仰怀念。

　　《孙中山年谱长编》记载孙先生在这一年参加的第一个烈士追悼会是当时在南京的川籍党人召开的“四川革命烈士追悼会”，会上追赠邹容、喻纪云、彭家珍为大将军，谢奉琦为中将。随后，三月，陆军部举行追悼先烈大会，并奖恤吴禄贞等三烈士，建立杨卓林、郑子瑜烈士专祠，吴樾、陈天华、熊成基三烈士同祀配享。同月，上海举行吴禄贞追悼大会；四月，广东各界追悼史坚如；五月，广州公祭黄花岗烈士……

　　全国各省风起云涌的祭奠风潮中，自然不会缺少浙江的声音，不会少了以女性之血一洗“女子则无闻”的“女界之羞”的鉴湖女侠秋瑾的纪念。绍兴越祭、上海沪祭、杭州浙祭，在纪念秋瑾的多次大会中，因当年葬秋而“义声播荡”的徐自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线，成为了当然的主持者。这一年，她为秋瑾做成了四件大事，再立秋社、筑风雨亭、还柩浙江、迁葬西泠！

　　相比于南社，秋社的影响力要小得多。她只是一个为纪念秋瑾而成立的社团，初立于1908年。当年徐自华与吴芝瑛合力葬秋于西泠，徐自华在2月25日召集光复、同盟两会同志，集会西湖凤林寺，追悼秋瑾并谒墓致祭。会后，成立秋社，自华被推为社长，成员有陈去病、褚辅成、姚勇忱等数十人。

　　由于纪念活动的太过招摇，当年10月1日，御史常徽奏请“平毁秋墓，缉拿吴、徐”，次日清廷上谕浙江巡抚“查照办理”。徐自华只能避居上海，秋社活动转入隐蔽。从1908年至1911年间，每年的农历六月六日，虽然纪念秋瑾的活动只能秘密进行，徐自华却并没有停止革命活动，仍然秘密联系金季高、吕凤樵等商讨浙江的起义活动。

　　要说江南的结社风潮，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从晚明遗民的几社复社，到清末民初的神州社、南社、越社……知识分子正是通过结社，得到了从文化到精神的提升。在时代动荡朝代更迭之际，结社往往成了知识分子寄托民族情感，实践政治抱负的重要途径。秋社对于徐自华的意义，正在于此。这是一个联结她和秋瑾阴阳两界的精神中枢，也是实现她从一个旧式的传统女子一步步走向新生的桥梁。她在秋社缅怀秋瑾，在秋社继承秋志，在秋社脱胎换骨，在秋社成长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而今民国已立，徐自华自然迫切希望重建她的精神家园。元年元旦，第一时间，她就发布了《西泠重兴秋社并建风雨亭启》：

　　呜呼！风风雨雨，当年之殉义堪怜；烈烈轰轰，此日之英名永著。感承光复，益悼前徽，树之风声，能无有事？此自华所以于秋瑾之烈，思之又重思之，而不容不力为表阐也。……顷者革命功成，共和愿遂，凡诸往烈，咸与表彰；而如瑾者，俊伟激发，尤吾女界之光，可无念乎？爰特布告同志，募集资财，谨择良日，就昔墓地，重建一亭，名曰“风雨”，以期永久；并就亭旁刘氏伪祠，改号“秋社”，奉君栗主，春秋祠社。……③

　　正像徐自华在《启》中所说：“顷者革命功成，共和愿遂”，此时的确是行纪念大事的最佳时机，她也取得了上至省政府下至秋社同人的一致响应。然而立社筑亭真正实施起来却并非易事，一来立社建祠要有地有产，有史料丰富社藏，二来筑亭营墓则需要耗费大量财富。她开始像母燕衔泥筑巢一般，用心搜集与秋瑾有关的史料遗物，利作一切场合发动募捐筹集资金。她苦心孤诣，要在湖山之间再造一个秋瑾的王国。

　　秋案史料当以绍兴最为丰富。1月，徐自华经绍兴军政分府都督王金发同意，去绍搜集秋案及大通学堂档案四宗，带回秋社保存。为防日久散失，徐自华将档案资料寄藏在浙江兴业银行杭州分行的保管库。

　　7月17日，徐自华以秋社主任名义刊《征求鉴湖女侠遗物》启事于《太平洋报》、《民立报》、《申报》：呜呼！女侠殉国五周年矣。遗物飘零， 人琴俱杳； 偶谈往事， 岂胜慨然！令者， 崇祠赫奕， 挥耀湖滨；凭魄凭依， 永永无极！爰广告同志：凡有保存女侠当年遗物者， 无论风琴时计、著作书籍、信札衣饰、刀剑枪械， 以及一切玩好服饰之物， 均迄于旧历六月初六日以前， 专人赐还西湖秋社， 妥为藏贮。……④这样的倡议首先得到了秋瑾旧友的支持。当天夜里，吴芝瑛在阅报得知征求遗物之事后，即刻将“烈士盟书一通、遗衣二袭”⑤交赠秋社徐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