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云1911》：上海总动员之五

　　回荡在上海县城的钟声

　　前文提及的梅兰芳“遗稿”中记载，曾有一个名叫胡恨生的老友给梅兰芳说起，辛亥年（农历）九月十三日早上八时，商团在南市沪军营操场上操时，李英石宣布命令：下操后队伍不准散，各业商团回本部听候调遣。胡恨生回到本部后，于当晚九时被派往小南门看守救火会钟楼，他的任务就是随时准备在规定时间以撞钟为号，如攻下江南制造局，连续撞钟九下，再连撞十三下，意思就是前文提到的寓意农历九月十三日。

　　黎明前，胡恨生调防到南市毛家弄商团司令部，看到潘月樵正在向总司令朱少沂、参谋高一涵等报告前方战况。潘月樵黑布包头，身穿黑缎衣服，耳边挂两条白彩绸，外罩黑斗篷，腰佩指挥刀，就像他在台上演的太平军。原来他正是来这里汇报攻打江南制造局的战况的，看他神情似乎很自信。果然，当潘汇报完，骑上白马重返前线不久，小南门方向就传来了当当当清脆响亮的喜讯钟声，回荡在上海县城上空的悠扬钟声，宣告着上海胜利光复！

　　拿下了江南制造局，还不能说上海已经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光复。因为驻扎在上海郊县的清军还没有缴械，对上海起义者来说，郊县不独立，上海光复就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实现。

　　什么是激情澎湃，什么是群情振奋；什么是轰轰烈烈，什么是势不可挡，上海郊县的光复过程便是！

　　攻克江南制造局，犹如给整个上海热切向往推翻清政府的民众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尤其是对郊县民众而言，更是如此。所以在此情形下，他们只会趁势而起，而决不会无动于衷。事实上当上海起义者进攻江南制造局的枪声一响起，上海郊县行动的警报也就拉响了。

　　上海郊县纷纷独立

　　在上海郊县的独立行动中，最早拉响警报的是宝山。

　　就在上海起义拿下江南制造局这天的11月4日，宝山民军即一鼓作气占领了该县。清晨，一支由起义的吴淞巡警和盐捕营兵士约五十人组成的队伍进入宝山县署，把吓得瑟瑟发抖的知县胡调元抓了起来。进攻者把在胡知县那里搜到的大宗窖银，一起解送到了吴淞军政分府。警局巡官仲杰随即以民军队长身份进驻宝山县城。当时驻吴淞的济军标统黎天才也同时反正。邑城遂由民军队长仲杰驻守三天。11月7日，当地士绅钱淦受邑城各界民众一致推举，出任县民政长。随即，吴淞军政分府宣告成立，组织北伐军。后来进攻南京之役，济军以全力进扼天堡城，在平定东南时立下了大功。吴淞义军创义之功，可谓功不可没。

　　紧接着响应的就是松江、青浦、崇明、嘉定等郊县的独立。上海起义发动前夕，同盟会会员钮永建（惕生）进入松江活动，以防止上海发动起义时，驻松江清军前往支援。事情应该说进行得很顺利。江南制造局被攻克当天，消息即传到松江。县城居民因一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未免有点忐忑不安，于是大家不约而同聚集到了县衙前，纷纷道出心中的担忧，一时这里仿佛成了民众聚议的中心。当地绅士、也是官员的谢宰平劝说大家先回去，不要相信，更不要散布传言。但却没人听他的，也没有人离去。

　　下午，来了一个姓谢的民军，他在松江商会向大家报告了江南制造局被攻克的经过，说民军对上海地方秩序没有丝毫扰乱的迹象，商人和市民都感到欣慰。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说，松江与上海近在咫尺，这方面情况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得更多，现在是否也像上海一样，将起义的白旗挂起来，以响应上海起义，宣告独立？

　　谢姓民军的一番话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当即得到松江商会中人的拥护。于是县城内外各家店铺、各户居民都被发动了起来，纷纷动手赶制白旗，以便到时候能及时派上用场。到了夜晚，府县官长均外出进行巡查，其余留防的第二、三营管带，也都各自率领部下荷枪巡逻，一时间警察、盐捕、消防各队往来如织，且以普照寺警局为聚集之地。绅士中如杨荫安、谢宰平等，也在街市中各处走走看看，随时安慰一些心怀焦虑的民众，请他们宽心……

　　11月5日，传来苏州独立、成立军政府，原江苏巡抚程德全易帜起义并自任苏军都督的消息，时属江苏辖区的松江各界人士由是基本了解到外面的局势。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民众在城内自治公所集议，宣布独立，成立松江军政分府。推纽永建为军政部长，谢宰平为民政部长，沈思齐为执法部长，钱选青为财政部长。

　　当天，松江城里即挂满了表示光复的白旗，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袖佩白布，以表响应上海光复。戚太守的印信被命令当场交出，其他文书等相关档案限其三日内交清，然后才得以离开县署。

　　新官上任，新旧政权更迭，总少不了要发布一些“安民告示”。松江宣布独立后亦如此。从新任民政部长谢宰平所颁布的六条暂行简章和执法部长沈思齐所公布的告示，可以看出独立后的松江新政府匡扶地方的决心和当事人的信心。前者内容为：“民军光复汉土，师行所至，鸡犬不惊。本部长承父老兄弟当场推举，无从诿卸。惟同是地方人民，皆有维持秩序之责，总期互襄公益，安堵无事，万勿信谣自扰。”这既是谢本人的表白，也是代表新政权告示，应该也是民心所向。

　　比起谢宰平，沈思齐的布告则凸显了另一层面的内涵：“法律为人民之保障，世界无无法之国，国家无弛法之时。满清政府三百年压制重重，天理人情，澌灭殆尽。本部奉军政府命令，一以人道为主义，破从前之黑暗，放此后之光明。凡关于民事、刑事各件，一体准投本部诉讼。本部秉公处理，随到随审，断不累及丝毫。如有旧日蠹差把持要索，听诉讼人指名控惩。本部值与民更始之秋，执文明裁判之法，决不以负我心者负同胞也。”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新政权公开表白，将以法律为准绳，秉法办事，更能取得民心拥护的呢！尽管没有喊出什么响亮的口号，甚至当事人或许根本没有直感地意识到什么，但这样的告示实际上已涵盖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蕴。就此而言，重视法律建设，倡导司法公正、文明判案，这应该是松江独立后亮出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道灵光。

　　当天，松江军政分府还在县城要道处贴出用六言韵律写的“安民告示”，引得人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还边看边读出声：

　　照得武昌起义，同胞万众一心。凡我义旗所指，罔不踊跃欢迎。

　　各省各城恢复，从未妨害安宁。松江毗连上海，铁路交通著名。

　　一经大兵云集，损害自必非轻。今奉军政府命，但令各界输诚。

　　兹已纷纷归顺，具见敌忾同仇。惟愿亲爱同胞，仍各安分营生。

　　读着这样的文字，依稀让人领略得到当时在上海光复背景下呈现出的热烈气氛。况且这样的文字一点没有学究气，尽管那时白话文还未成为风气，但平实浅白的白话文对新思想的表达无疑十分有效，那些公告中，文字的改革已经露出端倪。

　　新成立的松江军政分府因一时来不及镌刻象征新政权的大印，就把原松江府大印拿来，铲掉上面满文一角，以示光复。

　　因为事情过于急迫，怕防军饷银一时接济不上，影响军心，于是新政权组织者就自己先掏钱解决。沈思齐当场认捐二百元，钱选青认捐二百元，其余也有认捐或五百或一千的。商会也认捐了一千元。一时民众无不脸露喜色，有的人抑制不住激动，情不自禁地就喊出口号：光复大汉中华民国军万岁！

　　之后又是青浦独立。青浦的情况与松江有些不同，看起来整个光复过程及善后，缺了一些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