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云1911》：上海总动员之五(2)

　　青浦独立前的知县叫蒋澜江（清瑞）。青浦宣布独立前，革命党人许咏霓、沈葆钧即从上海乘船回到家乡青浦。他们甫抵青浦，顾不上先回家看看，就径直来到县衙见蒋知县，直言告之身份为革命党。

　　蒋知县此时早已闻得风声，哪敢怠慢，赶紧请进许、沈二人。

　　许、沈二人一脸严肃地告诉蒋知县，革命军马上就要开进青浦，他们先来让他交出大印。蒋知县不敢违抗，乖乖捧出大印，递给许、沈二人。然后被责令马上离开县衙。

　　蒋知县知道大势已去。此前他也已作好了出逃准备，所以被赶出县衙以后，他就叮嘱儿子，将业已打点好的一应细软转移到上海。11月4日深夜，敲过三更，已经去职的青浦前知县蒋澜江，趁夜深人静，一个人悄悄进入旧衙签押房，想再收拾一下带走一些东西。不料他的行踪被乡绅张雄伯、徐企商发现，以为他想将藏在县衙里的公款带走，便冲上前揪住他。蒋则一再声称自己绝无藏匿公款之心。

　　说来也巧，这天晚上许咏霓、沈葆钧二人正好在离县衙不远的一家小酒店喝酒，喝得微熏时，听到外面隐约传来嚷嚷声。店家出去打听后回来一说，二人顿时大怒，当即离店来到旧衙。

　　见到许、沈二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蒋不由露出一脸惊恐，连连哀求说，我也是个汉人，对于这场革命，我举双手赞成，现在我是正预备欢迎你们的到来，而且已经制作了白旗，并写好了一封致黎都督的信，就等着请你们过目。现在我家有八旬老母，我恐怕吓着她，所以请你们高抬贵手，宽容一下，让我全家于明天搬出县署。

　　尽管蒋表现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他的请求仍没有得到许、沈二人同意。沈甚至带着醉意警告蒋，要是不马上离开，就一把火烧了这旧衙！吓得蒋再也不敢提要求，连连答应马上离开。许、沈喝令蒋离开这里后，再不得擅入。

　　此时县衙已混入了一些前来看热闹的市井无赖之徒，见有机可趁，便趁乱哄抢起里面的东西。有搬椅子的、抢花瓶的……一时乱作一团。情急之下，许、沈二人不得不鸣枪示警，这才控制住了哄抢。

　　稳住局势后，许、沈急忙拟出“安民告示”，然后将从蒋知县手中夺得的旧印，也像夺得松江大印的革命军一样，用刀铲去印上的满文，盖在刚拟就的“安民告示”上。

　　这里刚刚平息哄抢，不料关押在县衙里的犯人又开始生事。他们一边用力拍打着牢房铁门，一边大声喊叫：“放我们出去！”

　　闹喊间，一间牢房门被撞开了，几个犯人猛然冲了出来。一个狱警想上前阻止，被冲在前面的犯人用戴着铁镣的双手一击，顿时头破倒地，枪也被夺。不到天亮，狱中关押人犯已全部逃走。

　　县衙门闹腾如此，青浦城里却正处于兴奋之中。革命党动员了民间力量，号召大家把家里的布匹都拿出来制作旗帜，没有布匹的，拆下窗帘利用；客栈则贡献被单……晨曦初露，革命党人就已擎起一面大旗，上面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光复大汉”。

　　让人不解的是，《申报》1911年11月9日载：农历十五日早晨，青浦监狱里的在押犯人全部逃逸，而许咏霓则于此时乘轮船到上海市区。这时候的许为什么要离开时局并不稳定，很需要革命党压阵主政的青浦而去上海？史料对此没有交代，因此，只能猜测他是去向上一级革命党汇报请示。史料记载，农历十五日，象征光复的白旗已插上了青浦城墙，刚被“打倒”的蒋知县重新出来，充当了本该由革命党担当的角色。

　　此时，那些有守护乡土之心的地方绅士，看到县城局面混乱，急忙自行召开会议协商，推举出临时民政长，而且仍然请出蒋知县挂职。由于县衙已遭到毁坏，只能暂且以县城自治公所为办公地。此时的蒋知县总算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情。于是连忙和众乡绅一起议设机关、司令、干事、保安四部。保安部中多学生，荷枪昼夜巡查。农历十六日，由于出现谣传，说这里很快将有大批强人到来，会起灾祸等，于是开始出现不少迁徙居民，各学生巡员连忙赶到几处城门口劝阻他们别轻信谣传。就在这时，接得苏抚电报，允许这里独立，众乡绅于是将电文内容挨户告知百姓，民心这才开始安定。接着，上海军政分府特派民军沈叔葵等二十六人也来到这里，这才真正打消了居民的恐慌。那些学生也不辞辛苦，努力维护着城里的社会秩序。倒是原先最早进入青浦的许、沈二人的突然不辞而别，令一些当地士绅和民众大为不满，更有少数衙役欲焚其宅，吓得许家连忙将重要财物搬运出城。

　　才多少工夫，一切好像就翻了个个儿，被革命的对象，又成了革命成果的执掌者。辛亥年上海革命中的怪现状，也暴露出革命党的不成熟和缺乏经验的一面。

　　从《申报》的一则报道中得知，原来沈葆钧几天前是和许一起离开青浦的。他们离开时，青浦已称光复。颇具戏剧性的是，两人忽又“至十七日回青，以县署花厅为军纪处，大书军律数十条，声言招募刀斧手，无知小民恐慌复甚，纷纷迁徙。蒋令宦囊、眷属，亦已乘间逸去，（府）银尚未交出，许、沈亦不暇与之核算。其他绅士求和平不获，所举民政部长，颇为许、沈所反对，以是意见丛起，维持地方之精神，稍见疏懈矣”。

　　此后，直到接到江苏巡抚程德全宣告独立电，青浦士绅将电文挨户宣告，人心这才开始安定。11月12日，青浦各界集议，宣告青浦军政分府成立，公推徐彭龄为民政长，陈承澍为司法长，钱学乾为财政长，军政长一职暂缺。

　　沈瘦东在其遗稿《青浦光复记》中附有“钮永建跋许其荣青浦光复旬史”的文字，其中对于当时上海局势的分析可谓切中肯綮：

　　辛亥上海继武汉起义于四围帝党之中，可谓冒至大之险。盖自武汉失利后，满清新任江南提督张勋方自北来，谋据松沪以反抗，而上海孤注，形势顿为动摇。自松江光复而上海乃定。青浦乃松江后路，青浦在敌手，则松危，而上海仍不能稳固。自青浦光复而松沪之形势固，苏浙乃相继而下。人知松江为上海之要害而多忽视青浦，是未知苏南之形势者也。然则许君之起义于青浦，其所系可谓大矣。然起事之初，波折甚多，几于得而复失。时永建谬主松军，乃请同志沈勉及张聘斋两君往助之，幸而得济。是册将来可编之史乘矣。

　　纽永建的跋文或许稍有自我表彰和夸大的成分，但对青浦光复的意义，对上海光复于整个江南局势的重要性的指陈，道来并不过分。

　　另外，关于许、沈向蒋知县的夺印，沈瘦东在该文“附二”史料中，也提供了有趣的细节：

　　蒋清瑞尝以快枪自卫，时适倚于壁，沈瞥见而挟持之，迫令交印。蒋泣曰：我有老母在，不然，一死旬之矣。遂扶母自后垣出，是夜投北门叶氏家，翌晨，党人派军警监守之，数日送其归原籍。

　　由是可知，蒋知县还称得上是个孝子。若不是为了老娘安全，他的快枪除了自戕，说不定情急之下，还会朝革命党发威呢。而革命党对他也够人性化的，见他不反对革命党，愿意弃恶从善，便派人送他回浙江归安原籍。

　　再说嘉定独立。

　　嘉定县也是于11月6日宣布独立的。是日下午，嘉定县与上海军政府联络之后，宣布独立。

　　起义之前，嘉定县参事会常驻员黄守恒（字许臣）以办理团练需要款项，向嘉定知县姚守彝（字紫珊）商议提取库存款，姚不敢做主，没有答应。此时起义日期已定，黄乃偕民团委员廖世经（字星石）再次做姚的工作，让他答应从库存提款，声明提款系办理团练专用。这样黄总算拿到了一笔钱。

　　就在当天下午五时，被革命军打散的清军吴淞兵进入嘉定，并冲入县衙，从中搜出许多银钱。黄向他们收回了一部分，大部分还是落到了吴淞兵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