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哀启为蓝天蔚塑造了一个忧劳国事的忠烈义士形象。启事开宗明义:“吾人旷怀往古忠烈之士 ,辄流连慨慕而不已者,非以其人之言行勋业,足以风励末俗,照耀千古哉。矧当立国之初,其发大难,冒万死,为亿兆生民请命,创数千年未有之政局者,可听其淹没不彰乎?”在历数蓝天蔚生平后,肯定“公之毕生忧劳国事,固已光垂史册而不朽矣”。而此次发起开会追悼,是“藉光泉壤而安死生,以为殉国者劝”。 [ 张绍曾等:《启事文》(1923年),《蓝上将荣哀录》残本。]
值得注意的是,启事中完全不见革命字样。启事称蓝天蔚当清季,“常欲与海内豪俊求救亡之策”;组织义勇队,“播共和之种子”;武昌起义后,则“间关万里,尽瘁于改革事业”。 [ 张绍曾等:《启事文》(1923年),《蓝上将荣哀录》残本。]用词允和冲淡,无偏无倚。
诚然如前所述,这次追悼会的发起人纯系同人。但以辛壬前后的政治表现分类,既有辛亥革命的对象张彪、铁忠、文华等前清官员,有王遇甲等镇压武昌革命的北洋将领,也有孙武、邓玉麟、李书城、吴醒汉、何锡蕃等武昌首义、阳夏血战的革命党人,还有张绍曾、阎鸿飞、梅馨、王隆中、吴振南等外省、海军响应的人物。如此复杂的同人成分,措辞为文,自然取其大同,弃其歧异。以“共和”、“改革”来指称辛壬之事,是可为各方接受的表述方式。加上追悼会在北京举办,革命话语也并不受欢迎。
傅维四等所做的祭文,十分符合文体要求。祭文要求“叙其所祭及悼惜之情”[ 明·吴讷:《文章辨体序说·祭文》,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第54页。], 其作用为“告飨,兼赞言行,以寓哀伤之意”,[ 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祭文》,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第154页。]要充分演绎出祭奠文体“以有才而伤其不用,或以有德而痛其不寿”[ 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哀辞》,第153页。]的要义。这篇祭文以告飨开始,然后结合蓝天蔚生平以赞颂业绩,合乎程式。言护法结局,“卒有才未展兮,竟遭妒于众盲。横遭鬼蜮兮,功未竟而身戕”,塑造出一个才德之士的悲情形象。但也彰显了有别于《启事文》中隐匿不显的蓝天蔚于民族革命的功绩,文中说“幸政治革命之成功兮,起义遥助乎武昌。息妖氛与胡虏兮,俾汉族而重光” [ 傅维四等:《祭文》,《蓝上将荣哀录》残本。],这与傅维四早年任职南京临时政府陆军部[ 据《临时政府公报》1912年3月23日(第46号)《陆军部职员名单》记载,傅维四为陆军部军需局三等科员。],亲历辛亥革命以建民国的个人记忆有关。
作为晚辈的范申林在追悼会挽文中,描画了舅父蓝天蔚为国忧民沉冤不白的悲情英雄形象,同样延续了哀祭文风。此篇文字极短,述其功业简而不漏,“留学东瀛,队成义勇,及言旋故国,治军辽鄂,武昌起义,率师北伐,而共和乃定”。 “复辟变后,国事日非”, 乃“至鄂西,伸大义以讨贼,军败入川”。对遇害之事,连用数典,“终军所以被害,来歙因之速亡,刘鄩十步九计,而竟少成功;邓飓四达八□,而转伤非命”,为文只为招“征魂兮归来,莫作思乡之梦”[ 范申林:《挽文》,《蓝上将荣哀录》残本。],增益挽文的悲情底色。
埋骨终须桑梓地。原厝重庆的蓝天蔚遗骸,1926年迁葬湖北武昌。封墓勒碑,自是惯例。蓝天蔚“夫人邓观智、弟文蔚,以事略求表”于章太炎,章欣然命笔,为撰蓝天蔚墓表。墓表,其文类同墓志文、埋铭。墓表立于墓外,“墓表之法,止表数大事”,“墓志铭可言情,言小事,表断不可”。[ 清·恽敬:《与李爱堂》,《大云山房文稿·言事》卷二,清同治二年恽世临湖南刻本,第275页。]有鲁殿灵光之称的章太炎深谙此道,墓表篇幅简短,只举大事。短文对辛亥事着墨甚多,“表其举义始末”,此诚为其勋绩之大端。他还不吝称扬其“名将杖顺北伐,及清亡未尝要利禄,远游海外,故时人称其高”的功成不居品格,以及护法之际“能修其内而忘患于外者”的君子之风,[ 章太炎:《蓝天蔚墓表》,《兴华》1926年,第23卷,第38期,第26页。]蓝天蔚洵然一位举义高士。
大抵表志之类,“称美弗称恶,以尽其孝子慈孙之心”[ 明·吴讷:《文章辨体序说·祭文》,第53页。],“然使正人秉笔,必不肯徇人以情也”[ 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第148页。]。章太炎结合自己的了解,应遗孀之请,还是秉笔直书蓝天蔚“性豪健,好酒及色,而能知夷夏大别”。[ 章太炎:《蓝天蔚墓表》,《兴华》,第26页。]此外,章太炎虽为辛亥前驱,应人所请撰写墓表、墓志文字,并没有党派成见,纯依传统,专就墓主才德而论。可与此并观的事例有1919年在鄂西护法亡故的蔡济民,章为撰墓志铭,称许蔡之功劳,为“汉二十八将侪也”,卒不幸为怨家所乘,“武昌元功益零落矣”,感慨人生之祸福无常。[ 章太炎:《蔡济民墓志铭》,转引自严昌洪等编《张难先文集》,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第227-228页。]
二
由于蓝殉难之际,正是北洋系徐世昌主政,蓝所举护法大旗,是反对同为北洋系的鄂督王占元,身故之时,自无可能为其请恤。1922年直奉大战徐世昌被逐,6月黎元洪接任总统。黎非北洋派系,且与蓝有同乡、同事之谊。1922年10月,由陆军中将阎鸿飞领衔的京官20余人呈报陆军总长张绍曾,为护法阵亡的蓝天蔚“恳请大总统开复官勋,照上将例从优议恤,并请将事迹宣付史馆,以慰义烈而砺人心”[ 阎鸿飞等:《京官呈文》1922年10月5日,《蓝上将荣哀录》残本。]。文中自道呈请者“或昔曾相识,或少小同游,或系属僚,或为乡谊”[ 阎鸿飞等:《京官呈文》1922年10月5日,《蓝上将荣哀录》残本。],熟识蓝天蔚。呈文中概述蓝天蔚生平,并附有其事略。
1927年随着国民革命军北伐节节胜利,国民政府定都南京。1928年9月,国民党政要张静江、戴季陶、商震、蒋作宾四人,为“先烈蓝天蔚身殉党国,事功卓著,拟请从优抚恤表彰,以资激劝”呈文国民政府,并附事略。[ 张静江等:《呈文》,《蓝天蔚事略》,台湾“国史馆”《革命先烈褒恤案》,入藏登录号: 001000003857A 。]追溯渊源,呈请人与蓝均为故旧。
事略,即行状,“体貌本原,取其事实”[ 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徐正英,罗家湘注译,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第256页。],写法上“具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年之详,……而其文多出于门生故吏亲旧之手,以谓非此辈不能知也”[ 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第148页。]。以上两篇事略不但记事详明,作者均熟识其人,是关于蓝天蔚生平较为重要的文字记述。
对读两道呈文、事略,1922年事略文字最多,叙事完备,1928年事略篇幅只及前者一半,大体保留前者基干,部分句式都是相同的,可见其间明显的承续关系。但两道公文分别呈现出蓝天蔚面貌清晰而着装不同的形象。
1922年阎鸿飞等京官的呈文中,蓝天蔚是护法将军。公文着重从两个方面描画其形象:一是戎伍长才。蓝天蔚以军人出身,所历多为行伍,“弱冠从戎”, “其留学日本也,露头角于侪辈中,蜚声名于义勇队。其归国也,教导则循循善诱,才多所养成;训练则在在从严,士卒徧皆诚服。始则治军桑梓,增翠屏赤壁之辉;继则振旅沈辽,壮黑水白山之色”。所言事迹,多显其军人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