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论文

将军百年后:浅论蓝天蔚生平记述中的形象塑造(5)

辛亥革命网 2016-02-18 15:27 来源:辛亥革命网 作者::何广 查看:

921年3月蓝天蔚在重庆身故,身后评论随之而起。后来人基于基本事实,用悼祭文字、旌恤公文以表纪念,展示其人生不同侧面。而因疏于考证、以讹传讹塑造的形象,则去真相愈来愈远。

 

  上述事中,蓝天蔚、王天纵战斗在一起,而且王天纵在护国之役中以身成仁。时人费行简(沃丘仲子)在编著《当代名人小传》中,称王天纵“征白狼,复败归。世凯知其无能,视若点缀品。后段祺瑞当国,投谒不纳,愤归讨段,败逃之鄂。近依黎天才、柏文蔚等于川边”[ 沃丘仲子:《当代名人小传》(二),《近代中国史料丛刊》三编,第八辑,第210页。]。且不论费氏文字中的褒贬,单从事实讲,说明王天纵健在于段氏当国时,并身与鄂西护法。那么王到底卒于何年?1920年在靖国联军豫军代表张文超就王天纵死因事致吴景濂的信中,我们找到了答案,函中称“旭兄(王天纵,字旭九。笔者注)于七月二十七日偶染时疫,吐泻交加,医药罔效,延至二十八日夜二时逝世”[ 《张文超就前靖国联军总司令王旭九死因事致吴景濂函》(一九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北洋军阀史料·吴景濂卷》8,天津古籍出版社,1996,第159—160页。]。据此,王护国成仁之举,实属无稽。

  那么蓝天蔚在洪宪前后实际情形如何呢?1915年秋,袁世凯筹备帝制紧锣密鼓。9月5日,唐在礼领衔,蓝天蔚、蔡锷等20人列名致电大名镇守使,告以筹备帝制期间要“严防内乱”。[ 《唐在礼等复王怀庆电》(1915年9月5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云南省档案馆编《护国运动》,江苏古籍出版社,1988,第127页。]9月19日,由蓝天蔚领衔81人以“湖北省公民”名义,上书称鄂省深受“共和之害”,力请“变更民主国体,确定君主立宪政体”[ 《湖北蓝天蔚等请愿书》(1915 年 9月19日),《崇德公报》第七十号,武昌天主堂文学书院,第 5-7 页。]。9月24日全国请愿联合会第三次请愿,认为“共和政治不适宜于中国之国情历史”,力请“另设征求民意机关”,“解决变更国体问题”,蓝天蔚列名湖北请愿人代表[ 《全国请愿联合会三次请愿书》(1915年9月24日),章伯锋、李宗一主编《北洋军阀》第二卷,武汉出版社,19,90,第978页。]。1915年底,蔡锷秘密抵昆明,发布护国漾电,蓝天蔚等在12月30日致电“云南唐将军探交蔡松坡先生”,称“前自国体问题发生,我公主张君宪,首先签名,弟等为利国起见,亦从其后。近闻我公顿翻前意,反对君宪,似与敌国政策相同”。劝蔡锷“早日回京,共维大局”[ 《孙武等致蔡锷电》,1915年12月30日《申报》,第10版。]。

  以上种种,可见1915年蓝无反袁迹象,那么此时蓝身在何处?1922年阎鸿飞等人呈文所附事略中称:“袁世凯欲称帝,恐革命诸子有异议,侦伺颇严。君知不可脱,日为饮酒赋诗,徜徉玉泉山水间以自晦”。1928年呈文——署名者之一蒋作宾任洪宪前后陆军部次长、将军府翊威将军,当深悉蓝此时所为——所附事略中称:“时袁世凯欲称帝,惧民党有异词,侦君颇严,君外示混沌,内谋抵制,凡袁所命悉一笑置之,处境既艰,用心弥苦。”[ 张静江等:《蓝天蔚事略》,台湾“国史馆”《革命先烈褒恤案》,入藏登录号: 001000003857A.]可见蓝天蔚当时是身在北京的。

  再结合蓝天蔚1916年5月4日授达威将军[ 《命令》,《北洋政府公报》1916年5月5日,第13页。]推测:袁世凯于1916年3月22日取消帝制,5月尚派人刺杀了反袁的陈其美。蓝在此期间应无公开明显的反袁举动,才会授此官衔。

  据上推知,蓝天蔚鄂西反袁证据不足,是附会而来。不过考察护国中蓝自杀的说法则饶有趣味。蓝天蔚确有两次“自杀”故事,尤其是第一次自杀事件影响极大。1912年蓝谋东北举义未果,转赴上海,请兵北伐,伤痛时局,感慨大志未申,无地用武,拔枪自杀,成为沪上哄传一时的佳话,报纸争相报道,甚至当时还演出此新剧[ 《民立报》1911年12月29日、31日,1912年1月8日报道;李玉坤整理《1912年:上海剧坛的改良新戏》中记载,刘艺舟等排演的新戏《蓝天蔚》在1912年4月27日至5月6日于上海新舞台上演,表现了这次自杀事件。]。1921年3月幽囚重庆而戕,川军也是以所谓的蓝“自杀”告白天下。显然,蓝天蔚自杀成为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悲剧符号,后人有此先入为主的印象,编排出护国自杀的情节,符合读者的阅读心理。而蓝与王天纵并肩战斗的形象,显然是拼接1920年前后蓝、王鄂西护法的故实,移植于前。

  上引两段制造的事迹,也隐约看出后来者在写作时的深层动机,蓝天蔚革命的形象深入心底,作为民国早期的较具影响力的人物,似乎不应缺席清末民初的历次革命活动,“公必在场”成为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撰述者的想象,引用者的不察,遂为蓝天蔚包装了一个全新形象,只不过去事实则渐行渐远。

  1921年3月蓝天蔚在重庆身故,死是休止符;后人记述其生平的文字,则是生的回响。由于文体要求内容高度选择,只录大善,不计过失,悼祭类文字常常出现似曾相识的圣人、完人面影,或忠烈义士,或含冤英雄,或举义高士,展示了蓝天蔚不同的人生侧面;加上特定的感情基调,其形象还表现出大才未尽、有德不寿的悲情色彩。呈请旌恤的公文,因深具目的性,则会为迎合政治,深浅入时地为蓝天蔚塑造出护法将军、党国先烈等勋绩昭彰的功臣形象。局外的历史书写,有其相对客观的特点,但也会因笔墨辗转,制造事迹,为蓝天蔚想象出“无役不与”的革命形象。

  由是观之,在基本不离事实的前提下,身处不同时代的书写者总以文体、身份、目的为转移,为笔下的人物增改修饰,描画出种种不同的形象,后人认知的历史人物,正是经过上述筛眼选择留下的遗存。这种不断被选择、并层累叠加的历史记忆,到底是过往的历史,还是现在的设计,则需要阅读者去细细辨析了。

  (本文发表于《近代史学刊》第11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4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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