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光复淞沪内幕

　　辛亥年光复上海及吴淞，是我亲身经历的事件之一。其详细和实在的内容，未尝公布；世人多未之知。其不公布之原因：(一)因党（同盟会与光复会）的关系，不便将其秘密彻底透露。（二）因陈其美等据此为莫大之功绩，宣传商团义勇军队之攻破制造局，乃此役功绩之基础，而遂抹杀其他。（三）其他当事诸人，眼见革命党声势之盛，亦不敢昌言实情，致触陈其美等之忌，遂使真相湮灭，至今未曾表白。

　　当时与我共同从事的同志，至今只剩一人。年八十矣！他是同盟会员（光复前的同盟会），曾在南京新军炮队任下级官。后调充淞沪巡防步队五营的会计宫，兼吴淞炮台军需。现在是正泰橡胶厂的退休工人。前日忽然来信，大意说：阅《解放日报》载有中华书局汇编辛亥革命回忆录丛书；想我们亦是辛亥革命人员，应编在其书之内，方不负我们奔走国事之辛劳。拟请兄简单的编一段我们革命之成绩……亦算我们为国之微劳也。（照原文节抄，不易字句）于是，启发我的感想，写此一文。他是湖北人，姓名“王幼垣”。

　　文中所叙，都是我亲身经历，不加渲染，老老实实地写出。写出之后，并请王同志看过，认可。说一句历史家的话：是第一手的资料。换句话说：不是得之他人传闰，不是查抄书报。所以才敢作为建国十周年的献礼。

　　一、光复前满清在淞沪之实力

　　上海吴淞之所以为各方注视的原因，除为通商大口岸，中外人士杂居，为外交重地外；在军力上有两处要点：一处为制造局——江南制造局，在高昌庙。另一处为吴淞炮台——控制长江海口及黄浦江海口。当时满清政府驻守此地之兵力，为巡防营五营。巡防营的编制，仍是老编制，不与新军相同。老编制是沿绿营之旧，每营两百余人。五营合计约一千两百人（大约是不足此数，因为既有“截旷”，又不免缺额），所持武器，都是后膛枪。子弹配备，是相当的充足，可以守御作战，有几分把握。其分布情形，则高昌庙南北市及浦东共三营，吴淞及狮子林二营。每营长官为管带。管带之上为统领，统率五营。其第一营即中营；中营管带，由统领兼带。当然，上海吴淞是中外观瞻之地，派驻此地的兵队，不必说，总是挑选最好、最精的队伍，以示威武，而壮观瞻。不过巡防营是老式军队，兵丁文化程度，自然粗浅，战斗技术，也不高明，固然不能与新军相比。但勇敢横蛮之性，确是它的特长。而且革命声浪，已经风涌南方，上海又是最开通的地方，党人特多。当时政府内情，对新军征兵，已不十分信任。反不如巡防营老式队伍，倒觉得“靠得住”一点。所以淞沪不驻新军，而驻五营巡防队于此。

　　政府的这种措施，对不对呢？对的！何以见得？在我们同盟会运动革命上，就因此而大大费事，甚至无从下手了！

　　二、我当时的官职及同志的联络

　　宣统三年之春，我充任上宝会丈洋商租地局委员。我才十九岁，但我是二品荫生，又经特保免其“入监读书”（萌生要入监——国子监读书。国子监废后，改入贵胄学堂。我经特保免此阶段）.照例叙官，已是主事或同知阶级，况又屡次保举，得以道府分省，所以权充会丈同委员，还算“屈就”昀。我在该局，管理财务，如局中经费的收支，局用的出纳，“道契”——地契的保管收发。所以我和上海各国领事，领事馆职事，英工部局，法公董局，两租界会审公堂等都有往来交际。同盟会交给我的秘密任务，是在外交方面活动，也并不算十分重要。因彼时党的组织十分散漫，没有一定的系统，甚至没有确切负责的人！迨至黄花岗失败后，方注力于长江一带，而上海一地，同志往来，才比较频繁。机关地址，才有固定处所。但视上海仍然为一往来交通的码头，不是革命注力的地方。至多，利用它的便利，作宣传革命的地点而已。不过租界的庇护，是重要利用之一。又鉴于租界上革命机关的破获，党员同志的引渡，种种经验及预防方法，所以才自然地重视我的活动。

　　那时英租界望平街口，九江路汉口路之间，外国坟山内火钟楼对面，有一座三层楼半洋式的朝西房子，内设一总会名叫“公余”。所谓总会者，即是聚赌之场，华人作为消遣之所。公余总会，是高级华人所办最老总会之一，有特别照会，捕房不来巡查。据说此等特别之总会照会，全上海不过两三家，而公余最硬。因公余的会员，十分严格，不足百人，而都是租界上的阔官，大买办及有名富商。如两个会审公廨的会审委员、会丈局委员，怡和、太古、汇丰……等各大公司银行的买办等。我虽不大赌博，但也被邀入内。其内有扑克一台，那时能打扑克的人即以公余为最，也不过二十人。其他即麻将，间或有挖花。晚餐甚考究，大都广东口味，会员也是广东人较多。除打牌之外，即是吃鸦片与“叫局”。我在总会内，认识了电报局总办唐露园（唐元湛）、继任总办周某、沪宁铁路局总办钟文耀等广东人，后来都于革命上，大得其力。其他人士尚多，如新、申、时报馆的总经理等，不赘列了。每天下午五点钟后，总会便热闹起来。诸”大人”下了办公的时间及地点，皆到此一行。不一定赌钱吃饭，大都要来“碰碰朋友的头的”，美其名日“要事接洽”或“公事商量”。其实，说私话，纳贿赂，运动门路，通达消息等不可告人之隐事接头，都以此地为最稳便，而最活动。我也看重此地，是最好的联络地方，当然不肯放松，要下点工夫下去！（此段所叙，可见清末官场与买办勾结为奸之一斑。彼时洋人——帝国主义者，势力极大，清官畏之如虎。尤其租界上，格外特殊。若能与之办交涉，或认识而有点交情者，上司即视为能员。其实互相依赖，狼狈为奸。为公余总会之内情．一贪污卑鄙之活剧场耳！压榨诈欺，其损害国权民权，绝丝毫无动于衷。吾民受此辈之荼毒，莫能诉苦，并且无从知其实情。此真革命原力之一，未可以闲文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