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形象的中国解读及其对辛亥革命的影响(6)
辛亥革命网 2014-01-06 00:00 来源:《史林》2012年1期 作者:熊月之 查看:
翻阅古今东西之历史,按所谓英雄豪杰之生涯,其成就大业,名辉千载者,不仅才学识量胆略之非凡也,必其富于天真烂漫,有不欺己不欺人之性格,则一朝焕发其至诚之灵气,可奋然蹶然以从事矣。彼华盛顿者,惟见皇天赋与我成就伟业之能力,则不敢放失,举世托我于成就伟业之大任,则不敢有负,夙夜孜孜,无或少懈。故当年少之时,即无所设才子气之聪明,而宁为中庸之材,惟藉其欲为正义、欲为真性之人物之一念,而养成忍耐克己之工夫,无论如何危险,而其不可动之精神,依然不失,其明晰之观察,与果断之判决力,则扩充有素,故临机应变,阻碍极少。呜呼,此华盛顿之所以有有成乎!(37)
是故世所谓英雄豪杰~_-2-,成就大业、垂名竹帛者,必不仅才学识量胆略之非凡也,必其天真烂漫、不欺己不欺人之性质,灼灼于胸中,有恻隐之心念,有献身之精神,始可制活机而成绝世之事业。征之史册,昭昭然矣。
故彼一生中最啧啧于人口者,在公正之目的,纯洁之手段而已。至于政治家之诡计,彼未尝一为之也。故无论对于外邦,对于国人,莫不守其正实,而不外公道之范围,盖其区别智计与奸诡之界限者有素,而“正义者最上之政略也”之金言,又镂刻于脑中而一日不离。呜呼,非彼之修养日久,纯洁温和,有不以隐谋之手段而达其功名心之目的哉!四顾尘寰,凡所谓英雄豪杰者,则孰能视一身之荣华,非最终之目的,如华盛顿之所为也耶!(38)
福山义春这本《华盛顿传》,(39)日文原名《华圣顿》,由东京博文馆1900年出版。此书在1903年同时有两个中译本,一是汤济沧所译,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一是丁锦所译,上海文明书局出版。丁锦在译本绪言中对华盛顿推崇备至:
予读美国史而求千载不朽之英雄,得一人焉。其气概如和风,如春日,如灵秀之峰,如清碧之泉;其志节如美玉,如黄金,如砥石之平,如松柏之茂。伊何人?斯非古今第一人杰华盛顿乎?华盛顿者,豪杰中之君子,而君子中之英雄也。批评家曰:昔人尝言世无完人,然上下三千载,于圣人以外求其近于完人者,唯华盛顿耳。刚而能柔,严而能和。意志坚强,才智圆满,有英雄之胆略,兼君子之盛德。富于自恃之精神,丰于谦逊之性质,怀个人自由主义而不忘国家观念。以言乎军人,则智勇之将也;以言乎政治家,则人道之向导也。要言之,则博爱、公明、正大之人物也。……欧美人士,迄今尚论第一之人物,必推华盛顿云。今就现时社会情形观之,多有不忍言者。愿吾后之人鉴乎华盛顿,浴其光风,为自由,为公理,为国家,为国民,有所发起焉。(40)
汤济沧与丁锦这两位译者,同一年译同一本书在同一个城市出版,不约而同地对华盛顿予以最高级的评价,甚至将中国人极少使用的“完人”字眼都用上了。
无独有偶,1904年出版的《地球英雄论》中的《华盛顿论》,将近代中国对华盛顿的颂扬推到了顶峰,将华盛顿与近代诸多英雄豪杰相比,并将其美德与中国古代名人相比,认为华盛顿不但在海外是第一流人物,远远超过拿破仑、彼得大帝、格兰特、俾斯麦,即使与中国古代名人行事相比也很杰出:
尝阅佐治华盛顿传,不禁为之踌躇满志、慷慨击节曰:如华盛顿者,殆海外之第一流人乎?何气度之远、仁爱之深,与我古名人相似!今人之谈海外豪杰者,若拿坡仑、若大彼得、若格兰脱、若必士麻克,皆啧啧人口,传诵勿稍衰,然大都鹰瞵虎视,强忍悍鸷,奋发有余,涵养不足,求其和平温厚,能泽我中土诗书之气者,盖百不获一。然则华盛顿者,非海外之第一流人乎!华盛顿之才之学,战功之懋,见机之决,俱高出当代诸人之上,而其气度之远,仁爱之深,则又非大彼得辈所能梦见者矣。猜忌之私,非甚盛德,不能无也,而华盛顿与毕辣笃该利吾辈,终不忍以私嫌误国事,其殆相如廉颇乎!惜二将之非其人也,以杀示威,制军阃者类然。华盛顿时以生民为念,其与我白起、庞涓之流,仁暴盖悬殊矣,直曹彬之亚也。身经三十七战,论功行赏,常若欿然,殆大树将军邪!不然,何念之下也。虽有挫折,不损其气,卒以转败而为功,殆孟明霸西戎、范蠡报会稽矣!其在军也,遍览名胜图画自娱,大敌当前,好整以暇,其犹有缓带轻裘、雅歌投壶之遗致哉!迨至再辞总统,逊位殷勤,名立功成,急流勇退,则揆诸隐营菟裘,目夷避位,殆又过之。呜呼,气度如此,仁爱如此,夫岂彼得、拿坡仑、格兰脱、必士麻克诸人所能同年语哉!为海外第一流人,所以与我古名人之行事往往相似云。(41)
文中说到的拿破仑、彼得大帝、格兰特、俾士麦,都是世界顶级名人;蔺相如的雅量,曹彬的仁爱,孟明视的雄武,范蠡的坚毅,在中国都是妇孺皆知的著名贤人典故。作者认为比起这些中外名人,华盛顿既是海外第一流人,也与中国古代名人之行事相似。
这种华盛顿颂的竞赛盛况,反映了其时中国知识界对华盛顿的极端崇敬的普遍心理。
四 独立的旗帜
清末对于华盛顿形象的解读中,有一突出现象,是着力颂扬他在抗英战争中,如何不避艰难困苦,最后成就大业。章宗祥1902所译《美国独立史》中,描述抗英军队如何供给困窘、兵丁如何愤愤不平、华盛顿如何做政治思想工作、最后夺取胜利:
华盛顿所统之兵,衣装粮食,均不完备,时忧冻馁,兵官俸微,入不敷出,往往丈夫从军,妻子嗷嗷,时而兵官相约辞职,时而兵丁昌言梗令。华盛顿竭力维持,商之国会,请定新例,凡长征兵丁,由国家分给间地,以为偿卹,兵官若不中道辞去,则事定之后,终身给予半俸,而国会议员公议投票,可其请者仍居寡数,格于例不行,仅定兵官给予七年全俸之例。及至战事将毕,兵丁将恐战罢归田,不能复索周卹,故要求尤急。兵丁所赖,全在华盛顿一人。见其统帅之无全权,于是有倡议奉华盛顿为君主者。华盛顿闻之大惊,尝言自从军以来,从未受惊若此之甚,即令兵丁无得再议及此,违则施以军法。(史家谓此华盛顿之异常情者也。自罗马设立民主政体以来,凡执政者,遇有异常勋绩,往往渐萌奢愿,败民政之制,而陷于专制之治,独华盛顿不然)一千七百八十三年,战事既停,而兵官之俸,兵丁之饷,施(拖)欠未给者数年,军心愤怒,匿名揭帖,谤诽沸腾。华盛顿忧之,乃大集兵官,晓以大义,先将元帅应得酬功之俸,悉数辞去,以示身先,一面竭力与国会筹商抚慰兵弁之策。(42)
福山义春所著《华盛顿传》,亦有类似描写,述华盛顿苦口婆心地一方面做军人的思想工作,另一方面又做议会的思想工作,最后成就大业: